存个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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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2-22
水产养殖实习日记
by 云也退 3月13日 晴转阴 我现在实习的这个水产养殖场,名字不大好听,只知道是在远郊,靠近长江的样子。一路坐车到那里,头昏得要死,简直快吐白沫了。庞师傅还跟我开玩笑,说我这是在找养螃蟹的感觉。 庞师傅其实没比我大多少,东北人,不过说话口音不重。他毕业之后做过不少工作,居然还当过公务员,真奇怪。我问他,我是水产大学毕业的,你是海事学院毕业的,现在怎么来养河螃蟹?他说在机关里呆了好几年,对横着走的动物已经不陌生了。整个答非所问。 庞师傅说机关里没啥要紧事,经常一整天一整天地复印东西,有一次弯腰去碎纸,那条1000多块钱的领带耷拉下来,被粉碎机把下头绞烂了,很心疼。我说,你以后把腰带系在脖子上,那东西不怕绞。他说,那也不行,要爱护公物。 这个养殖场很先进,雇员有四五十人。有五个蟹池,都很大,看上去很少有人工铺设的痕迹,水是淡青色的。庞师傅是养殖场的科研主力,观察螃蟹习性,还搞基因研究,我对这个很感兴趣。 听经理介绍场史,很无聊,盼啊盼,总算盼到吃中饭的时候,总算吃到了螃蟹。当然,庞师傅说,明天就没有了,还说这几年之所以不大愿意招人来实习,就是因为养得起螃蟹,养不起实习生。前年有一个学生,每天顺一两只螃蟹回家。后来有一次在回市区的车上,他随身藏的螃蟹把一只裤子口袋剪破了,要不然,很可能就被他逃过去了。听说这个学生后来被学校记了过。他以前还在一个贝类饲养场实习过两年。太恐怖了。 3月14日 阴 今天有点无聊。我接受了差不多大半天的培训。那些知识我都懂,什么节肢动物门,甲壳纲,沼泽穴居。生物学其实有点无聊的,非要螃蟹说是短尾类,好像要不然就不符合进化的规律似的。其实你摸摸那东西,连尾椎骨都没有。 给我讲课的那个专家姓计,叫计良,像个老中医那么严肃。庞师傅说,计良是解放后培养出来的第一代水产养殖专家。他的代表作是一种对虾,头短体长,头部和身体的比例可以达到1:6左右,跟一般的鱼比例差不多了,所以这种对虾吃起来肉特别多。后来国际上命名为“计氏对虾”。但一直有一些人不服气,建议说对虾头部的长度,应该从触须拉直以后的须尖开始计算。 这种人真的很无聊,跟触须有什么关系,难道要计师傅以后送检对虾的时候,都把触须修剪成小胡子不成? 我发现一个细节:计师傅拿东西的时候总是拿着东西的顶部。一个饭碗,用手指笼着拎起来,一瓶酱油,捏着盖子提起来。庞师傅告诉我,原来饲养场里很多人都有职业病:一只手能抓得下的东西,都习惯性地抓着盖子拿。万一盖子没旋紧,或者手指一滑,就打碎了。 饲养场平均每月要打碎10个瓶子,老干妈辣酱、糖水菠萝、酱油、醋什么的,隔三岔五倒了一地,金属的瓶盖拿去卖废品。真好笑,酱油瓶又不长钳子。 3月15日 阴转小雨 养殖场给我做了一套制服,青黑色的,要是再缝上几只袖子就跟螃蟹差不多了。我说这衣服太难看了,难道养螃蟹就要穿螃蟹一样的衣服吗?要是养水母岂不是要穿降落伞了?庞师傅说我很不懂事,螃蟹是趋光的,哪里有光源就要往哪儿凑,穿上青黑色的衣服,是为了让它们能够安心生活。 真倒霉,穿上制服,我都觉得自己身上有腥味了。制服的质量还不好,庞师傅长期在实验室作研究,胸部以下很多地方居然会磨白,跟团脐一样。听说还缩水。但在养殖场工作,每天都要大量地接触水。今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池子里取水样,检测一下水里的微生物情况。我拿一个小塑料袋取了一包,记得以前在另一个地方实习叫外卖,小伙计送来的面汤也是这样一小包绿色的水,里面漂着海带丝。 虽然是人工饲养,但是蟹池是在地里挖的,布置得很像天然池塘。岸边有树,水很浅,水面上会掉落不少树叶子。远远地朝蟹池走过去,隐约望见池子中间竖着两个扫把一样的东西:喷灌?不可能,又不是菜地。也不会是告示牌,附近的农民真要有心偷螃蟹,告示牌竖在池塘中间也没用的。 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两个稻草人。是用扫大街用的扫把改装的,戳在泥里面,横里捆上一根棍子做稻草人的胳膊用。 有些事不看不知道。稻草人竟然安放在螃蟹池里。庞师傅说,东海近岸边有一种鸥,白羽红腿,专爱吃蟹吃虾。特别每年秋天螃蟹肥了,这鸟常来偷吃,从半空中猛然降落,看准浮游在浅水中的螃蟹,爪子里面的肌腱伸展开,一抓就走,特别灵巧。这么硬的东西,鸟怎么吃法呢?鸟很聪明,它瞄准硬地或岩石,把螃蟹从空中狠狠地摔下来,厉害的能摔一个膏黄崩裂,一般至少可以摔成休克,动弹不得,任由鸟来啄食。鱼类、贝类也得提防,所以这边的水产养殖场都需要稻草人。附近一个镇的环卫所开了一门副业,专门制作稻草人。一个稻草人售价四五十元。有趣的是,稻草人还分男女,男的是扫把改装的,女的则用废弃的拖把制作,倒置的拖把插在池子里,布条披散下来,跟留着长发一样。池子里立一对男女稻草人,可以大大增加欺骗性,保护螃蟹的安全。 不过护理稻草人也是个麻烦事情。因为螃蟹的活动会掘动水底的泥沙,不管插得有多深,时间一长,稻草人还是会站不稳。事物果然是普遍联系的:养殖场里使用的男稻草人由于重心高,倒下过好几次,竟至导致雌螃蟹因受惊吓而流产,对该年的螃蟹产量有不小影响。女稻草人由于是木质的,还容易烂。听说那家环卫所正在研制带底座、可防水的稻草人。忍不住感慨一下:连稻草人生产都可能通过产品随需求变化的改进而逐渐成熟。 庞师傅是偏重搞科研的,上午听他讲了不少微生物知识。计教授偏实践派,带我去实地讲解都是螃蟹养殖在操作方面的技能。我已经学会用网兜了。 3月17日 多云 郊外本来气温就低,这两天又闹春寒,从车上一下来就打了好几个喷嚏。养殖场的门卫,五十多岁一个胖老头,已经认识我了,说有一个国外来的邮包,让我带给养殖场的高层。他一个劲儿地说我面善:"我看人很准的,有些来实习的小孩,我一看就知道是来偷螃蟹的。" 我哪儿认识什么高层,就跟场长(他们也叫老板的)见过一面,一个戴眼镜和和气气的家伙。我的直接领导,也就是到时候给我写实习鉴定的,就是庞师傅一个人。我就把邮件交给他,上面竟然是我看不懂的俄文。但是庞师傅一看就说,哦,是那个俄罗斯人。 原来养殖场跟国外还有科研交流。俄罗斯的一家水产研究所经常派一个专家,叫伊凡.谢苗诺夫斯基的过来考察。这个谢苗专门研究螃蟹的生殖系统,他只要抓起一只雌蟹来看一眼,就知道它今年多大,婚恋状况如何,还有多久能分娩。好几个养殖场聘他为兼职顾问。他的一个重要贡献就是专门培育卵蟹,这种螃蟹打开肚脐有一兜籽可吃,还能做成很香的蟹籽酱。不过一想到要杀蟹取卵,还是感到有点过分。 谢苗每年要访华三四次,推销他的饲料。这包东西大概就是他新调配的饲料样品。只有俄罗斯当地原产的几种螃蟹可以培育成卵蟹,目前还无法引种到中国。但是可以从饲料着手,在水里培养一些特定的微生物,慢慢影响螃蟹的生殖系统。 我被安排做的最基本的工作,就是每天去蟹池里取几只螃蟹来进行例行体检。体检的项目有好几个:嘴部、眼睛、身材各部位的比例(与匀称性有关)、体重、左右两边蟹脚发育的均衡性、走路时的平衡性,等等。今天捞上来的第一只蟹好像很不情愿离开水塘,我把它放在桌上,它居然一个翻身,仰面朝天地抖动十个脚,就跟抽疯一样。我把它翻过来,它又一骨碌翻了回去,继续在那儿抖个不停。我忍不住冲它嚷嚷:"再折腾,再折腾我炖了你。"它不理我。 原来有的螃蟹也认生,哪怕还没成熟的螃蟹对人的脚步声也很敏感,如果感觉不是养殖场的熟人就会局促不安,一被捉起来更加神经紧张,做出一副痉挛的样子。这个并不稀奇,其实是生物的共同本能,我就见过有的小孩任性起来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吐白沫的。真的看见一只螃蟹这样闹腾,却反而不习惯。庞师傅教我一招,拿一把镊子戳大螯的根部,果然螃蟹也怕痒痒,一下子就翻过身来,两个小眼睛胆怯地看着我。 看来我得跟螃蟹处处熟,开展工作才能更方便。大概我走到池塘边的时候,螃蟹们就在交头接耳地通知说鬼子扫荡来了,大家都躲躲好。所以我捞了半天才捞到一只,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愣小子。 3月18日 多云 今天到螃蟹池边干活,却发现池子里开战了。 好几只螃蟹跑到了岸边,当然池子是往下挖的,岸沿砌得很陡,螃蟹爬不出来,但是靠岸有一些地方水很浅,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螃蟹把这块地方当成角斗场了。我看见池子里有块地方水花四溅,两只螃蟹的夹子扬在水面外头,能看得清清楚楚。这只螃蟹死命地夹住了那只的胳膊,那只则用尽全身的宽度使劲往这只身上撞。旁边竟然还有看客。角斗场地方不大,眼看着两个家伙快要滑进水里去,忽地又被推上来了,有另一只螃蟹在那只往下掉的螃蟹屁股后头使劲顶了两下,保证角斗继续进行。 我上中学时,班里若有两人对峙,旁人会主动递家伙,金属东西是首选,比如有人会递上一把钢尺,一根钢勺,之类的,总之基本没有劝架的。上海人欲动粗之前经常说的一句威胁语是“哪能啊?”说连音了听起来就好像是“奶奶啊?”不知不觉对方就长了两辈。今天看到螃蟹打架,又想起当年的景况来,膂力较小的一方手上拚不过,就用脑袋狠狠地撞上去,一边撞一边嘴里还嚷“我拿妈逼”、“我拿妈逼”。“逼”这个字,其实上海人老早就会用。 这对冤家实力相当,顶来顶去谁也占不到便宜,真好一场酣战,要是螃蟹长有声带,周围应该是喊杀声震天了。我试着投下一些螺狮,螺狮掉在螃蟹壳上砰啪作响,两个家伙杀得性起,居然浑然不顾。 今天上午就这么一桩新鲜事。可惜没看到大战的结果,我去上了一趟厕所(就是一般农场里的那种简易厕所。养殖场里有句俏皮话:“茅坑里的螃蟹——臭趴下了”),回来一看,池子里居然风平浪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也不知道最后的胜负。有几只螃蟹慢吞吞跑到浅水来晒太阳,真想跟它们打听打听。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螃蟹打架的事儿跟庞师傅说了,我说没看见结局,不知道螃蟹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庞师傅告诉我说,照他的经验,成年螃蟹打架通常没有导致残疾的危险。因为螃蟹腿的关节伸展的角度有限,大部分脚不会纠缠到一起,同时大螯的力量尚不足以扭曲对方的关节,而螃蟹壳的形状和宽度通常能保证两蟹正面冲撞的时候不容易损伤到夹子和脚。所以有意思的是,螃蟹打架,最容易受损的地方不是腿,而是伸在前边、没有硬壳保护的眼睛。许多螃蟹在平时的打斗中相撞,导致角膜剥落。不过角膜问题不大,只要眼睛还长着,怎么也不会影响螃蟹吃食。 3月21日 晴 我是个不大灵敏的人,做小孩子的时候,很多喜欢的游戏都玩不好。套圈只套中过生日蜡烛;赌香烟牌,巴掌都拍青了还是老输;弹硬币,第一轮准淘汰;就连别人扔橘子香蕉过来我都接不住,哪位要敢扔柿子给我,赶紧拿墩布去吧。 我第一次到螃蟹池边干活时,想玩打水漂,虽说技术也很一般,不过好在除了满池的螃蟹外,没有别人看见。但是池子是往下砌的,水又不深,试了两下没有效果,也就作罢了。这边郊区的水塘不少,偏偏养殖场里没有天然的水塘。不过我很快发现用螺狮打螃蟹更有意思。螺狮是螃蟹的主要饲料,每天我手头都有一小桶螺狮可以调遣。倒下去之后,池子里果然有了动静,螃蟹三三两两爬了出来,把螺狮拿到光亮的地方吃,有的还夹起来对着亮光照一照,大概是担心吃到臭的。生物进化的规律就是进步的欺负落后的,螃蟹比螺狮强就强在不但有硬壳,还多好些腿。 但是我比螃蟹的进化程度更高。从昨天起,我不再一桶一桶地倒饲料了,而是捞起一个螺狮,瞄准一只趴在石块上晒太阳的螃蟹打下去,没打中,螺狮颠了两下掉下水去了。那个懒家伙理都不理。我又扔下一个,还是没中,不过这次有些反应,两只夹子晃了晃。第9个螺狮终于把螃蟹打中了。打在它的后背上铿然有声。那家伙总算紧张起来,连滚带爬地钻下水去。我有一种恶作剧的快感,好像如来看着孙猴子在自己巴掌上折腾,不过猴子比螃蟹难对付多了,如来把猴子压住后还得上洗手间去掉尿味。 在一桶螺狮倒下去的时候,螃蟹摆好刀叉准备迎接美食。但在螺狮被用来袭击的凶器的时候,情况就不同了:一群同类的生物在无所不在的威胁之下难以保持镇静和相互信任。胆子最小的螃蟹被打中一弹以后,竟然一个翻身仰面装死,屏着呼吸不冒沫,毫不在乎暴露自己的性征;有的螃蟹会原地转圈,四面张望。在较多螃蟹聚在水面的时候,被打中的螃蟹暴躁起来会迁怒于旁边的同胞,用钳子敲打邻蟹的关节、眼睛和嘴巴,被欺负那只蟹通常夹着尾巴赶紧躲开。而螺狮早就被看客偷去吃了。如果相邻的螃蟹都是块头相当的莽汉,“二桃杀三士”也不是不可能的。 人工池里没有敌害,估计这帮家伙的警惕性已经降到了最低点,脾气却还大——娇生惯养的后果就是这样。我记得有一次去个农场参观,那里放养的野兔耳朵竟然都耷拉着,跟梳着马尾辫一样呢。 今天中午我见识到养殖场人蟹合一的境界了:饭桌上有一大盘炒螺狮。我边吃边说:吃剩下的壳能不能拿去喂螃蟹呢?庞师傅教训我:“你以为螃蟹会喜欢吃葱花吗?你以为老给螃蟹吃屁股,它们就不会造反吗?” 没想到这一点。我还以为它们嘬起来会更容易呢。 3月24日 小雨 计师傅也看好我,他说我聪明而谨慎,适合搞科研。前天,他带我去了他的实验室,给我看各种螃蟹标本和仪器。 这实验室真不愧是养殖场的,连衣帽架居然都分八个岔。墙上挂着螃蟹解剖图——横截图,纵剖图,五脏六腑的位置,等等。各种螃蟹的标本,湿的泡在福尔马林里头,干的用钉子钉在玻璃盒里。研究用的仪器设备,除了显微镜、量杯、镊子等常规的以外,还有几种很是奇特:一个金属架子,两边各有四个环,把螃蟹的脚一个一个穿进去,再用一对夹圈把两个大夹子在顶上固定住,就能把螃蟹做立体全身检查。我猜想这个仪器的原理是否来自《封神演义》,学的金吒的遁龙桩。 计师傅手下有五名科研人员,都在四五十岁的年纪,看样子是把青春都奉献给螃蟹养殖事业了。有一个灰白头发的老研究员,长相教人一见难忘:脸跟挂历一样耷拉下来,很长,嘴巴奇宽而瘪,好像脸上被人打横砍了一刀。中午吃饭的时候,这老先生坐在我旁边,我偷眼瞟他,筷子不停地往脸上裂开的缝里插进去,仿佛邮递员把信塞进信箱。 两天来,不知是否日久生情的缘故,我发现这些专家各自都有些善意的癖好。有一位吃完饭,喜欢用绳子牵着螃蟹在屋外的园子里散步,悠闲的神态跟遛狗一模一样。有一位喜欢跟螃蟹说话,给螃蟹起名字,让它们相互认识:“张飞,张飞,你看,项羽来看你了。”还有一位在开始解剖活蟹的时候,要用旅行牙膏的小盖子先把螃蟹的眼睛蒙上。而那位瘪嘴的老专家更有一套:他有一副专供螃蟹用的手套。 计师傅管他叫“老擀”。昨天我跟计师傅到实验室,一进门他就笑呵呵地打招呼:“老擀,又跟螃蟹玩哪?”我顺话音的方向一看,这位老擀居然蹲在地上,把四只螃蟹摞到了一起,正在专心致志地往上摞第五只。下边那四只螃蟹居然老老实实地待着不动。我实在好奇不过,紧走两步凑上前去看:那四只螃蟹真都是活的,脚上还有轻微的颤动呢。 但是我的走近显然让老擀十分紧张,手上一哆嗦,四只螃蟹噼哩噗噜倒了下来。“你搞什么搞啊?”老擀冲我发火了,瘪嘴一开一合。地上的螃蟹也跟着起哄,转过来对着我挥着夹子,只有摔得最惨的顶上那只,大概是真摔疼了,蜷着腿作出一副胆怯的样子,竟有几分楚楚可怜。 科研所的人涵养毕竟都不错,聊着聊着说开了,老擀跟我介绍起他的爱好来。原来摞螃蟹跟多米诺骨牌一样,是个颇有传统的娱乐活动,最早起源于18世纪秘鲁西海岸渔民。到现在为止,摞螃蟹的吉尼斯纪录是摞起14个,且保持9秒钟不倒。摞螃蟹有技能,比如要挑选那些性格比较内向,老实巴交的,摞起来比较容易;比如要拣选那种背部或腹部特别平坦的螃蟹。“螃蟹还有个特点,在负重的时候会胆小如鼠,不敢大动弹,”老擀说,正是因为有这种通性,所以当年的秘鲁渔民才会发展出这种比赛来。 在实验室里,老擀是个忠实的摞螃蟹爱好者,几年如一日,一有空就专心地摞上了。他说他的最高纪录是8只,还拍了照片。8只螃蟹倒下来的时候,有一只螃蟹摔坏了两条后腿,另一只螃蟹则比较严重,可能损伤了脑部,走起路来左高右低,可把老擀心疼坏了。为了安抚这只有功的螃蟹,他买了一副小号的橡胶手套,把那半边瘫痪的脚一只一只插进一个手套里,单独养在缸里。老擀说,螃蟹也是需要防寒保暖的,而残疾的螃蟹,要想把它一直养下去就更得小心爱护,而且不能再跟其他螃蟹养在一起,必须单独养。要说这位老擀真是慈悲心肠,养殖场的螃蟹通常一养肥了就要拿去卖掉,或者做实验用,但这只残废的螃蟹却被当成宠物,一直养到老死。时候一大,那位喜欢起名字的开始管这个戴手套的螃蟹叫“霍金”,管那只摔坏了腿的叫“孙膑”。 3月25日 小雨 从第一眼见到起我就认定,老擀不是贪吃或只会调戏螃蟹的人,他肚子里货色很多,对螃蟹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我自己的桌子在庞师傅的办公室里,但我决定每天都去实验室看看,到老擀那边去凑凑热闹。今天过去的时候,见他正举着放大镜琢磨一只红色的蟹脚,那个样子仿佛古董商在端详一枚古币。我跟他开玩笑:“擀老师,这是昨天家里吃剩下的?” 但是“哦,你小子馋了吗?你自己看看。”老擀的瘪嘴很缺乏幽默感地张了张,那张嘴周围的皲裂总让我想起某些海洋软体动物的口器。我拿过那只蟹脚,凭经验判断是右侧第三只足,还没看出名堂,老擀说话了:“这是一种原产北欧寒带的湖蟹,是标准的西方蟹。你看看腿多粗。” 的确,这条腿呈藕形,粗大强壮。这种名叫“蒂姆豹斑蟹”的螃蟹在芬兰瑞典沿波罗的海一带十分多见,是全世界的螃蟹中比较凶悍的一种。老擀给我看这种螃蟹的图片,那家伙的两个大鳌边缘是直的,比身体还长,背壳上有一个个金钱状的豹斑,相当有威慑力。 这条腿是俄罗斯专家谢苗诺夫斯基寄来的。他前段时间去北欧和中欧考察当地的水产养殖情况,大概是带了一份标本回来,还附带了这种螃蟹的一份详细数据。老擀说,这个谢苗一方面热心,另一方面其实很小器——你想螃蟹又不是恐龙,哪儿有单给一条腿做标本的道理?这条腿弄不好是路上火车颠簸给碰断的(“你知道俄罗斯那火车都是什么质量的”)就索性做回好人装瓶子里寄了过来给我们解解馋。实际上,老擀早就了解这种豹斑蟹的来历。 “你知道,螃蟹通常是一种外强中干的动物,”说这话的时候老擀的眼睛很流露出几分深情——其实我觉得他的凶相也是表面上的,“它的硬壳和大鳌主要都是防御性的,而且比较不合群。一般的螃蟹不会像蝗虫一样,成群结队地攻击一块地方的生态环境。但是这种豹斑蟹就不一样了。”据世界水产史记载,17世纪中后期是北欧豹斑蟹活动最旺盛的时期,波罗的海的一些岛屿和近海陆地上经常出现大批豹斑蟹随涨潮蜂拥而至的场景,上万只螃蟹横冲上岸,虽然并不袭击人类,也不大啃咬植物,至多只是刨土、产卵、捕食一些昆虫,大部分匆匆来去,但也有一些跑得远的,由于豹斑蟹肢体粗大体形厚重,如果冲入农地,在每1亩农地上能造成相当于10头瑞典棕熊的践踏效果。 “不过海边居民以打鱼为业,通常不会受到什么损失。由于这种螃蟹肉质粗硬,不好吃,所以也没有多少人去干涉它们的活动。每次螃蟹上岸,大家袖手旁观看热闹。”老擀说,后来还有一名巫师,名叫克里斯蒂亚诺.雍松的,提出螃蟹的举动是神的旨意的体现,号召农民把田舍内迁2里地,以示敬神。 我觉得这豹斑蟹的德性很像三国志9代里的羌兵、蛮兵和乌桓兵,入侵内地的时候呼呼嚷嚷而来,在城市里溜达一圈后扬长而去,我还得派将领把城市重新占回来。豹斑蟹的奇怪举动到18世纪渐渐少了,现在这种螃蟹并不多见,难怪谢苗拿到一个标本要炫耀好半天。 4月1日 晴 傍晚,庞师傅来找我,说有一个学术会议要开,问我愿不愿意去参加。 “学术交流是很多的,水协里面鱼类分会就有十几个,我们的螃蟹分会跟河蚌分会、对虾分会关系最密切,目前甲鱼分会也快要成立了。”庞师傅照旧娓娓道来。螃蟹 “水协”是水产养殖协会的简称,规模之庞大、成员之多远远超过家畜养殖协会(“畜协”)。“螃蟹分会每年举行一次年会,学术研讨会每季度少则一次,多则三次,国际专家像谢苗诺夫斯基这种的都来参加,然后搓一顿。” “都搓螃蟹吗?” “也不全是,但螃蟹总是主食。我们还好,听说河蚌分会开完年会之后,满地的蚌壳让你没处下脚。” 庞师傅说,分会内部其实关系并不好,某个最新研究结论经常导致无法弥合的分歧。他要我去的目的,就是让我感受一下圈子里的氛围。大多数分会的成立都能得到国际水产养殖研究界的资助或提携,学术上的分歧往往提交给谢苗这样的世界一流权威裁定,他也乐得到中国来当回和事老,顺便按照中国人的习惯来一饱口福。 “去年春天来的,结果到了秋天,市郊几家养殖场不同程度地出现减产。”这不是夸张,庞师傅说,那些场里的人就是这么抱怨的。 外国人贪吃的毛病,其实都是中国人惯出来的。在螃蟹分会成立庆典上,谢苗带着夫人屁颠屁颠跑来参加被授予名誉顾问职位的仪式(其实水协已经给过他一个了),但更让他喜出望外的是,中国人竟还大开饭局,铺开十五张圆桌,上了二十多道蟹菜,所有能玩的花样都玩了一遍: 把煮熟的螃蟹竖立在盘子里,用蜡固定,身体上半部分横切1/3,里面杵烂了倒上少量红酒,放进小勺,这叫“金樽醉蟹”。 盘底铺满厚厚一层土豆泥、空心菜,呈辐射状放进蒜瓣,把两只取下盖子的螃蟹纵剖成两半,撑开步足,两两相对,互呈90度角立在盘里,俯瞰为一个十字形,淋上汤汁,这叫“千手观音”。 用五个蟹壳,叠放起来,外敷面粉加以固定,中间数层打通,蓄膏黄与鲜美汤料于一体,这叫“蟹华灯笼”。 …… 谢苗当场就被一种叫“吮指原味蟹”的鲜着了。62岁的人,嚼得腮帮子生疼生疼,只恨没多带一副假牙来。馋劲儿一上来,就此欲罢不能,有会必至。真不敢想象那些外国专家知道甲鱼分会成立后会兴奋成什么样子。 “那么这次的会议研讨什么呢?”我极力展现出对学术研究的强烈兴趣,悄悄把流到下巴上的唾液擦掉。 “这次是研讨,要吃好的,你还是等下次吧。”我那动作没有逃脱庞师傅的眼睛。“最近奇谈怪论很多,这次据说是一项对螃蟹表情的研究。你去长长见识吧。”庞师傅边说边把一塑料袋蟹肉棒倒进匣子里。这是他的又一项常规工作:我们所接受市卫生局的委托,检验市场上蟹肉棒的质量问题。这年头什么怪事缺德事都有,他们查获的最匪夷所思的一批假货,竟然在朱红色塑料膜里面塞了果丹皮。想象一下,果丹皮配涮肉会是什么味道。 4月2日 晴 研讨会场地借用了一家集团的活动中心。原定上午10点钟开始的会,很自然地延时了近半小时。在签到处我签了庞师傅的名字,胸口立刻被按上了一枚铜质的蟹形徽章,但工艺比较粗糙,怎么瞧怎么像蜘蛛。我一进会议室就偷偷摘下来揣进裤兜里。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白色文件夹,里面有议程,看见还有一个红色的信封。打开一看,没有钱,是张打印的小请帖,邀请来宾参加定于6月举办的水协螃蟹分会成立3周年的庆典。怪不得信封这么薄。 主讲人落座,是一名中年教授,略有白发,风度不俗,讲话的时候有个习惯动作:张开左手五指,用无名指点在嘴角上方的四白穴位置,不知道是什么病落下的后遗症。凭我的直觉,这是一个喜欢卖弄学问的人,果然,他一上来就提了个新鲜问题: “各位螃蟹养殖界的同僚,请允许我先考大家一个问题。咱们中国有句俗话叫‘一蟹不如一蟹’,各位可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典故么?” 这事儿可真新鲜,我还从来没有想过这句话里也有典故。一时间台下议论纷纷。在场人不多,算上主持人,一个摄影的,一个沏茶的,不到三十人。我旁边坐着个两个中年人,脑门上已经“地方支援中央”了,在那儿窃语:“喂,你晓得有什么古代人喜欢吃螃蟹的?”“不太清楚啊。我儿子老喜欢吃的。”“我估计是哪一个古代人讲的话。”“不晓得,不晓得……” 那专家看下边的人毫无头绪,便很有几分得意,脸上挂着笑容,端起茶碗来嘬了一口,又把吸进嘴里的两撇茶叶轻轻吐了回去。“好了各位,我想大家对此都缺少一些了解。这事说起来也很简单。大家知道东晋有位丞相谢安吧?”说着话顿了顿,似乎在等着有人面露大悟之色,隐隐可听见有低声念叨“淝水”的。我心想:没见两晋史里有谢安吃螃蟹的记载啊。就听他接着说:“谢安是河南人,虽然也属于望族,但中原本来就是人才辈出之地,同辈人互不买账,看见谢安高官厚禄,心里多有不服。到了前秦南侵,大军即将兵临城下,谢安却还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朝廷上下十分忧虑。他早年的同乡,现在同在朝廷的一些人就相互在说:‘我说,谢丞相到底是不是打算投降了?’‘唉,不知,不知也。’‘我们大晋前线统帅是谁?’‘谢丞相之弟,谢石也。’ ‘那么谢石所用的前部先锋又是谁?’‘那是谢玄,谢石之子也。’‘欸!真是一谢不如一谢,我大晋江山必亡于谢家之手,可恨!可恨!’这些议论传出去,后来讹了字,就成了俗语‘一蟹不如一蟹’,流传至今了。” 我仔细地推敲他这番考证,没有发现什么破绽。周围的人全都兴奋地议论着。两个中年人似乎都坐不住了,其中一个开口问道:“谢安被人这么瞎讲,肯定很光火的吧?”他旁边那位赶紧跟上:“谢安的名声就这样一直坏下去,也太冤枉了。”两人都带着很重的上海口音,我几乎笑出声来。其他人也已经反驳上了:“你们搞什么搞,后来谢安打赢的呀!打赢了还有啥闲话好讲……”这两个谢顶的家伙倒是标准的“一谢不如一谢”,把专家也弄笑了,边摇头边伸长手指使劲地摁四白穴,像是要把笑意压下去。 这个开场白起得真好,我发现与会者对教授格外尊重起来。教授做的是一项有关螃蟹眼睛的研究,他有一个观点:动物的表情变化要依赖眼睛,至少喜怒哀三种表情是可以通过眼睛内部成分的变化而反映出来的,所以别说鸡鸭鹅马牛羊有表情,就连蚂蚱、虾米、乌龟、墨斗鱼都有表情。这论点太具有颠覆性了。我记得中学里我们常说类似“如果某人算术能考及格,蟹也会笑”这样的话,现在看来还低估了螃蟹的情商呢。 我今天听讲座的一些笔记: 蟹眼的种类:八字眼、暴突眼、下陷眼 一般螃蟹都是八字眼。眼往左右两侧略斜向生长,呈八字状,眼球与眼柱连为一体,状似火柴。 暴突眼,眼球直径较大,中部突出,眼柱嵌入壳体看不见,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及西萨摩亚、汤加等太平洋岛国部分海生蟹,属于这种眼型。 下陷眼,壳体上的眼窝较深,眼球陷入其中。下陷眼不易受损。西非沿大西洋一带,南至安哥拉的大西洋海生蟹,有这种眼型。 我真想问问教授,眼窝深的螃蟹是不是比较帅。 至于表情,教授说随着情绪的变化,螃蟹眼球内的色素沉积会起变化,因此可以通过细微的颜色变化来判断螃蟹的表情。说实话,我将信将疑。教授看来做过不少实验报告,拿出一些螃蟹的照片,挨个介绍说这只螃蟹在发怒,那只螃蟹在哭泣,但我眼拙,实在没看出这些眼睛有什么区别来。 教授讲了两个小时,让我感觉不像水产养殖界的研讨会,倒像参加了一次生物学界的会议。他的论点太新,与会者似乎都不相信用肉眼可以分辨出螃蟹眼睛里的细微变化,这越发让人感觉教授有几分巫师的味道。他只是一再说,这项研究是与螃蟹打了40年以上交道的结果,他出身于螃蟹世家,从小跟螃蟹一起玩大的,因而养成了如今行为举止喜欢手舞足蹈的习惯。但问他是哪儿的人,却秘而不宣,名片上印的是“苏北农业大学附属732农场水产养殖学教授江苏沼中霸水产养殖股份公司名誉董事兼顾问胡水常”。 4月3日 多云转晴 晚上没睡好真够痛苦的。一早坐班车,跟海蜇皮似的几乎瘫在了后座上,摆什么姿势都不舒服。我的msn里存着一只不停颠三倒四的熊猫,大概就是那个样子。 一到养殖场,我就直奔办公室。庞师傅正吃方便面呢。我赶紧汇报昨天的讲座情况,主要论点、到场人数、持续时间、花絮,等等。庞师傅听了,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原来就是这种研究,不算啥啦不算啥……” 我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庞师傅这人傲得很,这些天我看出来了。他对养殖场的领导也颇多不恭,前两天开小会,领导说了一个关于螃蟹和微波炉的笑话,所有人都没命地笑,唯独他只是嘴角歪一歪,直翻白眼,要是没有眼眶挡着就翻过去了。在这边,庞师傅不受宠,但他能力强,有主见,也不遭排挤。我挺喜欢这种感觉。 庞师傅把嘴里的面条嚼巴嚼巴咽下去,伸个懒腰,我几乎能听见他肘部骨节拉伸的咯咯声。“说出来你别不信。我们这边去年辞职了一个,女研究员,她着魔那叫一个深哪,连老擀看见了都害怕。” “有多深呢?” “平时我们各做各的研究,她经常抓起一个螃蟹来,挑着眼皮呆呆地看,然后就这样说话:‘哦,它有一双卧室里的眼睛……’” 庞师傅使劲学着那个样子。我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师你那样子好淫荡。” “被她研究过的螃蟹好像一个个都好淫荡。”庞师傅说,“她今天说这个螃蟹是卧室里的,明天跟那个螃蟹说要揉揉它的小腹,我们听着脊梁上都一阵一阵发冷。” “这……”我也有点哆嗦了。 “要不然后来怎么上上下下都对她有意见了呢。”庞师傅摊摊手,“你说这不是变态是什么嘛,辞职是早晚的事情……” 正说着话呢,老擀急匆匆进来了,地板被他踩得噼啪乱响。“小庞啊,你听说没有?我们昨天的一批货被人掀了!” “出什么事儿了?”庞师傅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老擀已经气得不行:“就是我们那两筐北海蟹,金陵路那家饭店买去的,结果,说是在餐馆门口正卸货呢,有几个坏小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竟然过来抢筐子,抢了也不拿走,就地乱扔,把螃蟹都摔残了!” 老擀这人,就是爱蟹如子,螃蟹被买回去烧了吃了都不要紧,要是被虐待,最痛心的是他。北海蟹是我们这儿养殖的一类特产,体形有半本书那么大,相当高产,一年四季都有人要。其他几种特产像什么松湖蟹、长滩蟹,都不如北海蟹产量那么大。庞师傅问他:“肇事者怎么样?逃走了吗?” “没有,大概都已经被治安拘留了。这都是饭店的人来电话告诉我们的,说这几个人应该不是对饭店不满的顾客,都是莫名其妙地上来的。他们还要接着订呢。”老擀说着,又气呼呼地甩了一下胳膊。他最受不了这个。 “回头我们再问问情况呗。”庞师傅还是很平静,“对了老擀,那个范爱棠,去了杂志社之后怎么没信儿了?” 我朝庞师傅看一眼,他点点头,我知道范爱棠是那个怪女人的名字。老擀咧开瘪嘴:“好像又辞掉了吧。这人,这里有点问题了。”他用手指指脑袋。庞师傅起身出门去剩下的面条倒掉,同时拿了牙具去厕所。他住得比我还远,早晨总是来不及洗脸刷牙就得出门。 我问老擀:“范爱棠有多大岁数了?” “过了更年期这病就没好过,我们都叫她应该去看心理医生,他也不去,成天看一本黄兮兮的小说,好像叫什么《廊桥梦遗》的,你说多恶心。” 轮到我去厕所了。 4月4日 多云 开了个全体会。领导通报了一下近期养殖场的场情,某某人的研究进展到了哪一步,某某人的什么论文发表了,等等。说到最后,就说到昨天的运货车挨砸的事情。领导解释说,不管损失多大,不关我们的事情,因为当时钱已到手,货已在饭店门口卸着,已经属于“交付”,“按法律来讲,交付以后的毁损风险由买家承担。” 也就是说,让饭店去跟那几个坏小子索赔去吧。 庞师傅说,我们领导在中国枪决大学(也叫“正法”大学)进修过,所以掌握了一堆法律术语,但是那点水平没法拿来上法庭。照他的话说,“法律半吊子最擅长的就是竹报平安了,在判断‘什么什么与我们无关’的时候把握最大。” 开完会,众人三三两两的还在说那个意外。这几筐螃蟹损失至少有5000元。有消息灵通人士说,最近在搞反日,那三个小子喝了酒,看见“北海蟹”的字样以为是 “北海道蟹”,仗着酒劲就上了。这个人马上遭到反驳:“瞎搞了,哪能会有这种事情的!”“打什么棚!”上海人管“开玩笑”叫“打棚”——我不知道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人就聊开了。有人说这种事情纯属无稽之谈,要是连“北海”蟹都要砸,那么“四国”大战棋岂不是要满街扔了?我对面坐着一个人马上接茬:“你可不要这么讲,最近的事情有点厉害的。我儿子他们班里,有一个同学名字里带个‘日’字,前两天被小孩打得送去医院里了!”“喔哟,真的呀?”众人惊呼,说爹妈给小孩取名以后万万不能取出“日”字来。我心想,那个叫“黄日华”的影星最近可怎么办啊?不但有日,日的还是华。 庞师傅叼着一包橙汁过来了,冲我使了个眼色,大概是说养殖场的那些人都没什么脑子,别跟他们掺和,其实今天要不是对付一条鲫鱼尾巴,我早就走了。正收拾着饭盆呢,刚才说话的那位又开口了:“今天下班我还要去买匹绸子来,我儿子他们要征集什么反日签名用。”话音一落其他人都笑起来了:“搞大了吗?怎么一桩事情?整个班搞还是整个年级搞?讲来听听。”“整个班搞。现在小孩子结棍得很,这种事情一出来开心得不得了,都在比哪个班的动作最大。”说着话直拿手指掐脖子,好像嗓子里梗了鱼刺。 想不到庞师傅忽然开口了:“丁老师,弄两只蟹去支援一下你儿子嘛!”没等老丁发问又接着说:“很简单的,比如说,你把小泉纯一郎的画像剪下来贴在螃蟹身上,让它满操场走一圈,然后踩死,你说怎么样?” “喔哟,作孽来!”老丁尖叫道,“宁可踩我也不要踩螃蟹嘛。这种事情做不出来的,放一条狗代替日本人好了,搞什么搞。”旁人还真拿庞师傅的话当个建议,忙着劝解:“算了算了,这种事情弄两面旗子摇摇就不错了,蟹啦狗啦还是放在家里好。老丁,到时候叫你儿子去拍两张照片下来,倒是真的。” 老丁白白眼:“拍照片有个屁用。高考又加不了分!” 4月5日 小雨 庞师傅有面条癖,每天早晨都在办公室里开一盒方便面,稀哩呼噜吃得香。吃面条跟吃米饭不一样,吃面条的时候为了扯断食物要不停地晃悠脑袋,人显得不够稳重。初中时有个同学天性顽劣,家里人为了训练行动坐卧的姿态仪表,让他头顶着一枚象棋棋子吃饭,掉下一次就要罚“立壁角”,一顿饭至少要吃一个小时。我常想,万一吃螃蟹他可怎么办。 我把这轶事讲给庞师傅听,他幸灾乐祸:“他顶的是什么象棋棋子?我知道杂技世家家里通常存着几盒国际象棋的。” 正说着话呢,门房送来了给庞师傅的邮件,打开一看,原来是那天做报告的那个胡水常寄来的资料,彩印的几页纸,概述他的研究成果。他发表的论文有《螃蟹在湖泊生态系统中的位置》、《色盲螃蟹的识别方法》、《伪科学还是真考古?——关于巴拿马飞蟹的研究综述》等好多篇。还有一些主要论点撮要,我最感兴趣的是螃蟹的性格分析: 淤泥质:性格内敛,偏懒惰,不喜决断,争斗中往往落于下风,但不易显出特沮丧的样子。大多独处,从不过于突出自我,善于寻觅机会。喜欢待在淤泥中观察外界,由此得名。眼神特征:懈怠,两眼眼神不一致。 青苔质:性格浮躁好动,情绪变化较快,喜怒无常。性好勇斗狠,爱挑战强者,肢体语言十分丰富。因其性情突兀,在岩石质和青苔质性格的蟹群中易受攻击,在蜉蝣质性格的蟹群中易受尊重。眼神特征:专注,目力集中。 蜉蝣质:性格拘谨,不善表达,行事无目标,喜欢在水底漫无目的地爬,面对侵略性较强的同类时容易表现出退缩姿态,处事态度易受外界影响,易对个性较强的蟹产生敬意。经常混迹于青苔质、岩石质的蟹群中以寻求保护。眼神特征:怯懦,习惯仰视。 …… …… 我把资料给庞师傅看,他还是那句:“不算啥啦不算啥。”我有点不耐烦了:“那怎么才能算啥呢?”庞师傅把手里的方便面罐子抓了起来: “看见没?日本专家说,根据一个人吃方便面的习惯可以测他的性格,信不?” “日本专家怎么说?” “他们说,打开一盒方便面,先放水泡面,后拆酱包、调料包的,属于那种个性相当冷静、严正,过于注重形式而创造力不很足的人。” “……” “打开一盒方便面,先拆调料包、酱包,后放水泡面的,属于那种性格相当活跃多动的,不喜欢留在家里而喜欢出去跑的人,或者期望生活中能有大的变化的人。” “……” “打开一盒方便面,先拆调料包,后放水泡面,泡熟了以后再拆酱包的,属于那种心理上有潜在的困扰,欲念容易受到压抑而内心有所不满的人。” “……” “打开一盒方便面,先拆酱包,后放水泡面,泡熟了以后拆调料包的,属于那种神经质比较严重,经常只看到暧昧的东西,生活和工作中和别人争吵的人。” “……听起来哪种性格都不大好,那我要是只拆酱包和调料包,不放水泡面呢?” 庞师傅想了一想:“那你大概属于那种只爱吃干面块儿的人吧。” 4月8日 多云转阴 我发现在养殖场里,老擀和老丁的对比很鲜明:老擀像老顽童一样,经常装傻,其实懂得很多,虽然说出个“廊桥梦遗”来,那是因为他对现当代的外国小说没有任何概念;老丁是真的有点傻乎乎的,上海话叫“戆搭搭”,跟法文“清唱剧”(cantata)发音一样。除了自己的业务,别的什么都不懂。我在网上订了一本书:《唐代长安方言考》,今天拿到办公室里,有空翻两页。老丁捏着胡子踅过来了:“小伙子,看什么书哪这么用功……”伸手就把我手上的书翻起一点点,半弓着腰横着看书脊:“嚯哟,现在的名堂多得来,这种方言也有考试,啧啧。那啥,还要考听力的吧?” 我不知道他是开玩笑呢还是当真,就附和着说:“是啊,有盘磁带,杨贵妃的舅舅录的音哦。”老丁好像忽然被惹恼了,眼珠一弹:“小鬼头,瞎七搭八!” 中午吃饭,众人又聚到一起。庞师傅告诉我说谢苗写电子邮件来了,问起上次的那只豹斑蟹标本是否对我们“有所助益”。“他嘴上这样说,心里肯定希望我们回信告诉他:全体科研人员围坐在这只珍贵的标本周围,激动得热泪盈眶,”庞师傅讪讪地说,“最好派个代表哆哆嗦嗦捡起这条腿:‘老天有眼哪!我可以闭眼了!’ 他才高兴。”我给逗乐了,不止一次听说谢苗虚荣得很。 “对了,谢苗还问起反日的事儿呢。”庞师傅说。 “他管得够宽的哪!”我说,“他对反日有什么意见?” “他说了:严重支持。对日本人绝不能客气,别说不让他们入常,从联合国赶出去都不多。” 真是想不到,连俄罗斯专家都关心到这里来了。我想起我早晨出门时买的一块寿司还没吃。又问:“俄罗斯仇日的人也很多吗?” “我不清楚,不过我想这很正常,”庞师傅慢条斯理地解释,“二战时候苏联出了兵。还有更早的,日俄战争,你这么爱看书的人不知道这个吗?对了,今年还是百年呢。” 日俄战争一百周年……算一算,还真没错。小时候读历史,记得战争的名字中排在前面的国家总是胜利的一方,比如普法战争是普鲁士获胜,日俄战争是日本获胜,但到了我国则正相反,比如中日甲午战争是中国失败。这时庞师傅朝对面的老丁抬起头: “老丁,你给你儿子买的那块布,派用场了没?” 老丁正满嘴塞了东西,说话时嘴角还挂了一颗葱花:“啥?哪一块布?噢噢,用了用了。我儿子拿到学校去了,八九尺长的一块呢,当天就都签满了。我儿子还把我的名字也写上去,然后其他小赤佬学他样,也把他们老娘老爹的名字签上去了。我去看,许多颜色的笔,还有画两只乌龟啦甲鱼啦什么的。”他用拇指把葱花捻掉, “小孩子不懂事体。” “噢,结果呢?” “结果?拍了张照片之后我儿子又拿回来了,洗是洗不干净的,放着再说。”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们还搞主题班会呢,每个班都搞了。我儿子他们搞的活动题目叫‘日本,你要小心了’,诗歌朗诵、演讲、唱歌,跟我们小时候差不多的。” “有劲得来,都很爱国的啊。”三四个人都这么说。 “爱国,爱得不得了。我儿子回来讲,他参加的是一个五重唱,《娘子军联歌》。” “哈哈哈……”我憋不住乐了。 老丁不高兴了:“不要笑,有什么笑头,他们理科班四分之三是男生。再说现在小孩会唱几个这种歌,知道一个‘向前进,向前进’蛮好了。1999年,大使馆爆炸的那次,我儿子读小学四年级,他们班里班会搞什么?烛光默哀!”老丁提高音量,边说边神手比划,“三张大照片,这么大,黑板上贴好,52个小鬼头站到蜡烛烧光,老师旁边看着,屁也不敢放一只的!” 好几个人开始摇头了,“蛮结棍的。台子上点的洋蜡烛?” “生日蜡烛,烧是烧得快的。” 我吐吐舌头:觉悟果然不以年龄论。那天晚上我因为担心品德测评扣分才跟着出去的,而且很不走运地坐在前座,车钱是我掏的。 4月10日 多云转晴 计师傅又露面了,前几天他出差去广州开会,今天在班上见到我,忍不住伸出宽平的巴掌,爱抚地拍打我的右肩膀。我肩比较塌,通常大人没有爱拍我肩的,连我自己都习惯拍自己的锁骨。不过计师傅这也是习惯,就好像一般人见到宠物猫狗都会去摸脑袋,摸得它们两眼都眯缝了起来。 计师傅手里抓着一个螃蟹,看起来非常凶猛,十个腿脚乱抖落。“这螃蟹要体检了,”计师傅说。螃蟹身体得定期检查,那帮家伙趴在塘子地下不知道在干点什么,要是有个把只打架打伤了,脑袋磕破了,给细菌感染进去,时间一长,塘子里的细菌越来越多,就麻烦了。所以得作些抽样检查。而且最近是育苗期,还得防虫害。计师傅爱拿水蜈蚣说事:“那东西出来了可不得了,专门拦路杀小蟹崽子。”水蜈蚣是一种典型的蟹塘虫害,要吃螃蟹的卵的(我们专业的说法是“幼体”)。 计师傅把螃蟹拿给老擀:“你老兄把它给做下。”老擀过来,捏着半边腿脚往里走:“他妈的,还踹我。” 计师傅看老擀进去,把我叫到一边:“我们的螃蟹上一批繁殖期过去了,你这两天跟我去巡一下幼蟹塘子吧。今年我们的螃蟹挺争气的,新挖了三个室内蟹池,都不知道够不够放。”我点头答应,看小螃蟹孵化也挺有意思的,蜕皮就像脱衣服。计师傅拿出几张图纸来,“20平米的水泥池,我们请的一家公司,五个工人挖三个池子,挖了一个星期,我们管吃管喝。这些人还拉了一车瓷砖来,我说蟹塘不用瓷砖,他们瞪大眼睛:‘铺点瓷砖养螃蟹,你们不还能看得清楚点吗?’我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他们刚给一家乡镇企业砌了个澡堂子,剩了一堆瓷砖,想赶紧销掉拉倒。” “澡堂子怎么只砌一个?怪不得有富余。” 我俩正说着呢,老擀从里边传出一粗声:“嗨,你找死啊!” 计师傅把烟头一掐:“这老兄又怎么了?”我也一块儿跟了进去。只见老擀手上抓着一个大夹子,连连摇头。旁边放着那个“遁龙桩”,螃蟹仰面朝天躺在桌子上,腿脚还在挣,两个大夹子都不见了。截断的创口好像有血清一样的东西在细细地流。 “这家伙真该死,好不容易把它十只脚给塞进去,就自残!”老擀看上去恼火极了,“自己不好,活该!活该!”我看看那个“遁龙桩”,吐吐舌头:这么大块头的一只螃蟹,要把它十个脚丫一个个塞进十个环里去,还真是不容易。 计师傅很冷静:“我看这仪器该更新了,太原始了。现在生活好了,螃蟹都肥,这东西放不下,该淘汰了。你说呢?”他朝我看看。 “谁说的?”老擀不高兴地打断,“不是我给它硬拗断的,是他自己把自己的胳膊拧掉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有这种性格的螃蟹,你捏捏它手捏捏它脚,它就要自断胳膊的。你看,它还是个雄的。” 计师傅把那两个夹子抓起来:“汗毛真粗,可惜了,不愧是中华绒鳌蟹啊。”又转向我,“你知道吗?有的螃蟹骨头很硬的,它觉得生命受到威胁了,或者受侮辱了,宁可……那个话叫什么?” “壮士断腕?” 一只大巴掌又拍了过来,这次落在左边。他总是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文化人无以名状的钦佩。 我看见老擀怔怔地站在那儿,眼圈都要红了。我知道他爱惜螃蟹,发生这样的惨案,他疼在心里的。计师傅走时吩咐他收拾一下,“还有好几只等着抽样检查呢。”我问老擀:“这残废的螃蟹,还能活么?” 老擀收拾着桌子:“螃蟹下半身断个把腿还能活,你看我不是还在手套里养着一伤员么?上半身残废就不行了,吃东西都不方便,差不多只有等死。一般我们都给提早火化掉。”边说边把已经萎下来的螃蟹抓到一口水缸里。“作孽呀!我这里每年因为性格刚强而断大钳子的螃蟹,少的四五十只,多的上百,你对它动作大一点点都不行。后来我都产生条件反射了,一抓螃蟹,就听见它的关节在咯咯咯地响。” 现场清理干净了,老擀还在喋喋不休:“养螃蟹这些年,我现在特别能理解那些残疾人的苦。你小孩是文化人,我讲这话,你来评评理看:前段时间我看见报纸上有人在批评‘下半身写作’,我一看这标题就生气了:他们是残疾人,残疾人写得差一点又怎么样?什么叫身残志坚,他们知道吗?他们有体会吗?” 我连忙打断他:“老师您定定神,坐下喝杯茶吧……” 4月11日 多云转阴 计师傅把我从庞师傅手下调了过来。调时打了个招呼:“这孩子我借用两天,不要紧吧?”庞师傅摆摆手:“我过继给你了。” 一个转手,添置干爹一名。 螃蟹育苗池并排三个,黑压压一片,每个池子里的螃蟹幼体有二三十万,平均20天内得蜕三次壳,蜕上五次差不多可以长成四肢健全五官端正的小螃蟹了。池子水面上放了水葫芦,能爬的小螃蟹可以顺藤摸瓜,爬上来喘口气。为了避光,房间里用的都是功率较小的灯,我们各打一个手电。理论上讲小螃蟹很能爬,所以还准备了透气的塑料膜,覆在池子上。 我走进育苗房的时候,旁边地上蹲着个光脊梁的人,在水桶里摸弄着什么,暗暗的光线下,我依稀能看见他往里陷进去的脊柱和挤出在大腿两翼、露着两块椭圆肉的小腿。“牛蛙……”我心里暗忖,估计是雇来喂饵料和换水的。果然,等他站起来,就把桶里的东西慢慢地沿着池子四壁倒下去一圈。计师傅这边开口了:“每天投上两次饵,够他们吃的。” 原来计师傅让我去看两天育苗池,也并不是要我做具体的事情。体力活有人干,他只要我做一些记录就行。他拿出一个深蓝皮、塑料封面的活页本子,我一下子回想起中学里上机手册,上电脑上机课的学生在本子里的表格里填下名字和机器状况之后再放回去。不过,学生很快就发现表格背面的大空白可以用来匿名骂人、画淫画,画了以后还能给别人看见。我们每堂课最开心的事情就是传阅前面班级的人留下的春宫图,虽然笔法很稚气,不过画中的男女一般倒都是实名制,还有模拟台词。这在传统的涂鸦地带——厕所的环境下是实现不了的。我甚至觉得BBS和博客的好处也不过如此。 我还记得我每节上机课的前一节,坐我座位的都是一个名叫“刘圣扬”的学生,笔力好像十分孱弱,签字签得分崩离析,我每每打开手册一瞧:哦,又是“文怪物”刚刚来过。估计用这样的力道画春宫图,多加点注解也看不懂。 “你想什么哪?” 计师傅一声吆喝,我才回过神来——童年的回忆果然令人神往啊。 他把本子给我摊开:每小时得记录一次池子里的情况。这意味着我得在这间暗屋子里待一整天了,我顿时有点泄气:这地方光线不好,连看书都费劲。加上计师傅还叮嘱说,别乱跑,提防小螃蟹爬出来。“具体记点什么,你这高材生不用我多说了吧?还有,这房里没有厕所,外边露天的那个可以用,不用跑到楼里来啊。” 计师傅走了。我本想让他把我的书带来,转念一想也罢,就跟这些小畜牲多待一会儿把。我慢慢打开本子,翻看以前的那些记录,又想起那个计算机课老师:她大概是最早适应无纸化办公的人,以至于连翻书的习惯都特别笨拙粗鲁:用三个手指蘸着唾沫从书页正中把纸一张张捏起来,被她翻过的书,一页页中间都跟火山似的撅起一块来。我翻着翻着,忽然间有一种想画的冲动。天呐,以前我是一多好的学生,两学期上机课一笔没乱画过,净看别人的来着。 4月12日 雨 蟹,水中的霸王,餐桌上的美味,那原物叫人过目不忘。我爱这威武的生灵,但不是从小就爱。孩提时代,有一次下水摸鹅卵石,不想让一个蟹夹了一下,疼得差点儿摔在河里。大人告诉我说:螃蟹轻易不夹人,准是误以为你要侮辱它,才夹;一夹,它自己的力量会消耗许多,也很难在与同类的抗衡中坚持很久。我听了,觉得蟹很可怜,也就原谅它了。可是从此以后,每次看见蟹,哪怕在吃它的时候,心情也总是十分矛盾。 今年3月,我来到这家位于市郊的水产养殖场实习。这里的环境跟城市大不一样,有成片的绿树,有池塘,有空旷的泥土地,还能听见一些城市里看不见的鸟的叫声。我的师傅姓庞,是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实习期开始的第一天,他亲自到养殖场门口来迎接我,他说:“欢迎你来我们场学习,希望你能在这些日子里学到你需要的知识,以后为我们的养殖业作出贡献。”我笑了,他也笑了。 在养殖场,我又见到了蟹,那种给我留下过独特记忆的动物。蟹也许是世界上最不懂礼貌的生灵,它横行霸道,挥舞着一双大钳子,似乎对谁都很不友好。但蟹肉又可能是世界上最鲜最美的食物,五代诗人唐哐写过这样的诗句:“滚炕曾食梨沼蟹,离席翻似膏粱人”,可见蟹的好处。我来的时候,冬春连续四月的繁殖期已过,育苗池里蠕动着几十万个蟹的幼体,颜色是灰黑的,看不出有任何蟹的形状。从幼体到体形较大的成蟹,要经历长达6-9个月的时间。看来我还有希望在这里吃到上好的螃蟹的。 不过庞师傅说,养殖场的蟹都是要供应市场的,还有相当一部分是用来做科研的,只有在生长的时候给予悉心照顾,秋天人们才能吃到脑满肠肥的大螃蟹。庞师傅还说,蟹的成熟是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的,如果护理不善或者急于求成导致蟹早熟,就会辜负人们一年中对食物最殷切的等待。我在庞师傅的办公桌上压着的照片里,看见墙上贴过的两条口号:“宁赶晚市,不要早蟹”。 养殖场东侧的尽头,悄然耸立着一座灰色的小屋,那就是养殖场的育苗室。正是春意盎然之际,未来的霸王们正在水中静静地等待着进行一次次蜕变——那是真正的“脱胎换骨”啊,一只蟹在它的发育过程中,要经历许多紧张的时刻。此时此刻,这些小生命们正在期待着什么呢? 我呆呆地看着,都没有听见庞师傅悄悄走到身后:“你瞧这些小可怜,它们以后可不是都能当大将军呢。” 我就问道:“像这样一池蟹,能够有多少存活的呢?” 庞师傅说:“能有上千只养活的就很不错了。蟹这种动物,最讲究蜕壳。郊外空气新鲜,房间里光线又比较暗,即使这样,蟹的生长也是很艰难的。从幼体长成成蟹需要多次蜕皮,从指甲盖那么大的成蟹长成拳头大小的那种成年蟹,又需要经过几十次蜕壳,每次蜕壳都可能被卡住,就这样活活卡死,或者在刚刚蜕完壳、身体发虚的时候,被撞死、压死甚至比它大的蟹咬死。” 我又问道:“这样困难地一次次蜕壳,它们又能活多久呢?” 庞师傅说:“正常的话,一只成蟹在繁殖过后最多还能活上大半年,但是养殖培育的蟹,它的后半生当然就没有机会度过了。如果不幸遇到难产,那么雌蟹甚至都没有机会见自己小宝宝一面。” 我不禁吐吐舌头:“一只蟹长了一半就死了,它也不会有任何的抱怨吗?” 庞师傅回答说:“我是觉得,从生下来的那一天起,它就会知道自己作为一只蟹面临的风险,它看到身边还有许许多多同类在和它竞争。它只要想通了,就应该死而无怨。” 我又问:“那么,它们的遗体怎么处理呢?” 庞师傅说:“微生物会很快把它们分解掉,它们就像落入大海的一粒砂子,一面刻苦求生,一面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我的心震撼了:这就是蟹啊,多么辛苦,心胸又多么豁达。你看它们耀武扬威的样子,实际上这是它在经历了无数困苦之后的扬眉吐气:我成功地长大了,我成了一只心胖体宽的蟹了。它们有理由骄傲,有理由向整个水世界喊道:横,我来了! 穿过小屋半开的窗户,我随着庞师傅的眼睛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细密的春雨,轻轻滋润着这片远郊的土地,种子在地下孕育着生机。开挖在野地上的蟹池静静的,但我知道,那水面下是一个热闹的天地。它们乐天知命,甘于命运的安排,共唱着同一支平凡的歌。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小螃蟹。 ……呆在育苗室的一天真是无聊,连写八股文章的心思都有了。 4月13日 小雨 在育苗室值班的两天日子终于结束了。在大部分幼体成长为成蟹之后,池子里的水量减少到原先的1/3以下,看来养殖场对成活蟹的数量已经满意了。计师傅打开蓝本子看我的记录:“小伙子很认真啊,我们其他人都懒得写这个‘蟹’字,觉得太烦,你一笔一划都写了。”我猜得没错,以前的记录里面很少有“蟹”字,遇到就画一个方块,旁边添几根线当作蟹脚。当然养殖场的人图画水平都很差,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口罩呢。 不过计师傅看来还想要我帮他干点事。他领我进他的办公室,桌上有口鱼缸,里面趴着两只蟹,东看看西看看,很悠闲的样子。计师傅捉起一只来:“来,你看看这螃蟹的胳膊。”自从跟老擀聊过天以后,我就习惯了养殖场的人对螃蟹上半身和下半身的区分。 但这两个钳子跟别的还真有些不一样,上面的毛显得特别厚。我捏了捏,感觉密密的十分硬实。但是看看其他部位,头是头脚是脚,没什么特别的。我问:“这个……又是哪一种蟹?” 计师傅显然就在等着我问呢,只见他眉毛挑了挑,眯缝起两道蚕蛹形的眼睛,露出得意之色:“嘿嘿,这是我主持的一个项目的新产品,知道吗?你看这毛。”他爱抚地搓着蟹钳子,蟹脚直扑腾,好像在叫唤:“你咯吱我了。” 计师傅说,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他组织了一些科研人员利用基因变异原理培育长毛绒鳌蟹。这种绒鳌蟹的毛比正常的可以长出1-3寸,密度也要更大。“我们很早就发现蟹腿毛的长短跟性别无关,而跟基因有关,”他侃侃而谈,“而且,腿毛长的雄蟹的性能力特别强,到了成熟期的交配欲望很强。我们当时就觉得,可以尝试着作些特种培育。” “哦,不过我听说那位俄罗斯专家谢苗诺夫斯基对螃蟹生殖特别有研究,他的意见呢?” “他认为是无稽之谈,认为两者没有必然联系,还说这不过是因为雌蟹觉得毛长的雄蟹性感罢了,”计师傅不屑地挥了挥手,“再说他们欧洲的螃蟹都不长毛,要么短得可以忽略不计。” “有意思,可是西方人的毛就比东方人长。” “哈哈哈,是啊是啊。” “所以像英国那个小贝,平均每半年就能下一个崽。” “……喂,你乱说些什么?” 计师傅板脸了,我想起来他是很严肃的人,赶紧引回正题:“那么我们培育这个,就为了提高产量吗?” “当然不是。养殖技术发展到现在这个水平,保持产量已经不成问题了。我们是另有他用。”计师傅说着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翻了两下,用食指和中指夹出一本棕色封面的影集来。在养殖场,我注意到很多人都有用食指和中指夹东西的习惯,个别人吃饭时都不用筷子。计师傅把影集翻到一页,那上面是他跟另一个男子的合影,那男子40岁左右的相貌,留着胡髭,站在一个书房模样的房间里: “你看,这个人叫裴镀,听说过吗?是他委托我们搞这项研究的。” “裴度?好像是唐朝的一个宰相嘛。” “不是,是个书法家,你看,这些是他的作品,他写了很多古诗词。”庞师傅又打开了一些照片给我看。那些字我都能认得出来,像“更上一层楼”、“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恭喜发财”等等。我不懂书法,但觉得那些字极难看。“这人的字,不大好,”我皱皱眉头。 计师傅把影集合上,往另一只巴掌里“啪”的一拍:“嗨,我本来也这么说,可后来被他说服了,这就叫风格!他说,这是他们这一代书法家的风格,写得越不讲规矩越有艺术性,总称叫‘丑书’。对了,这个裴镀还是上海人,办了好几次展览了。” “这……他为什么对螃蟹感兴趣呢?” “哈,说起来也巧,去年8月我去广州,在一个饭桌上遇见他,说起我们场的一些科研成果,包括这种长毛螃蟹。他好像很感兴趣,问我们的螃蟹的腿毛有没有长到可以拿来做笔。” “……哇噻,真有创意!”我不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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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lfsquare
2007-02-25
很好看,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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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chow
2007-02-25
4月16日 晴
昨天周日,看见游行了。 我是在健身房里看见的。我前两年离校之后就觉得身上叭唧叭唧地长肉。养殖场没有多少补贴,我又自己凑了一点,才好不容易办了张健身房的半年卡。昨天第一次去,来到杠铃区试了一下,力气没变,80公斤的杠铃躺倒了仍有十来下可以推。过去大学里的健身房,65元可以供三个月,和我一起去的同伴,有一回甚至带着一袋椒盐小核桃,我练器械时提升了几块杠铃片,他就把核桃放在余下的杠铃片上,等杠铃片放下的时候,“咔嚓”一声把核桃砸开。那一天过得开心极了。 健身房里的音响效果太强,几乎听不见室外的声音,但是十来号人都跑到落地玻璃墙前往外看时,再没有反应也不可能了。作为6年前那晚的亲历者,这一次我穿着汗答答的背心“袖手”旁观:一群浩浩荡荡的人走过楼下的时候,光看嘴形都让人亢奋。 这游行真是有组织有纪律,标语横幅都写得规规整整。记得当年我跟着几个同学连夜出校门,因为是突发事件,手里连纸笔都没有,我们跑去礼堂,把贴在墙上的标语揭了下来。那条标语是典型的大水词,叫“水产养殖关系民族未来 美好国家要靠大家建设”,我们看来看去,剪下了其中的四个字,商量说到了现场,一人举一块并排走,组成“美国殖民”,位置千万别摆错了。临走的时候,我同寝室的大黄也吵吵着要去,我说那也行,但是你没东西可举,沿路留着点神,看能不能捡一块写着“打倒”的牌子。 那晚人都跟疯了一样,“美国殖民”四人组被淹没在了“还我同胞”、“抗美爱国”等等的四字海洋之中。我看见一个瘦弱的背包女生,举的牌子上竟有密密麻麻的一首四言诗,记得头两句是“中华同胞,速速觉醒!美国屠刀,架我脖颈!……”再看看自己手里只举着一个“殖”,真叫寒碜。也不知走到了哪儿,我就跟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哗哗地席地而坐,牌子仍然举在头上。也许是美领馆前地方太过局促,几米远的地方有两个人大概抢座抢到了一起,忽然动起手来,周围立即响起一片“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的喊声,有个人满面愠怒地把他们扯开,咆哮道:“臭逼,要给美国人看笑话吗?” 我本来意识不到这件事有多大。今天一上班,却发现往日氛围比较内向的养殖场里也有了几分热闹,人都交头接耳地谈论昨天的事情,只有庞师傅照例悠哉游哉,插着耳机听音乐,一边上网。今天两个师傅都没活儿要我干。上周我给计师傅统计了长毛蟹的培育状况,两年来三批蟹,约有20只的平均毛长超过了3寸,计师傅说这点长还不够,书法家要求至少得长到5寸。这时庞师傅忽然叫我:“哎,你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他在上一个论坛,那上面贴了张图片。有个小孩骑在一个大人的头上,喜气洋洋的,手里拿着张标语:“反日爱国”。 “哦哈哈,我看见啦,我就在健身房,居高临下看到一个大场面,队伍老长的喔,”我给庞师傅比划着我看到的场景。 他撇撇嘴说:“你没拍两张下来?” “没有哦。” “嗯,说明你对可能载入史册的事件一点敏感性都没有。” “我这不是在健身房吗?你见过有挎着相机跑步的吗?” 庞师傅哈哈一乐:“逗你玩呢,我也没赶上,在家睡觉。我就知道反美的时候要带索尼,反日的时候带柯达,要是弄反了可有你好看的。” 这一天就在议论纷纷中过去。大部分人都说反日反得好,应该让小日本见识一下中国人的骨气,老擀这种爱激动的,甚至提议说把我们的班车都刷上大标语。庞师傅提醒他,什么事情都得有个度,过分了就要受到限制,他才不作声了。到了傍晚,那个特喜欢串门的老丁忽然摔着步子,嘟嘟囔囔地走进来: “他妈的,昨天还叫反日,今天就不给人家反了。这叫什么路道!” “丁老师遇到什么事情啊?”我忙问。 老丁歪着嘴冲庞师傅走过去:“你说说看,我那个小鬼他们班,上两个礼拜还在闹闹猛猛搞班会,昨天他们上课的时候老师居然说,参加游行的人都要写检查,有这种道理吗?” 庞师傅也吃一惊:“不会吧?高中还管小孩这个吗?” 老擀插话:“你小孩也去了呀?” 老丁忿忿地跺脚:“我那个戆大儿子,什么事情他都要轧一脚,现在好了,老师说,检查要写得详细一点,给家长签名之后,要送交给教导主任看。刚才打我手机告诉我的,哭得一塌糊涂,作孽来。” “作孽作孽,”老擀一迭声地附和着。 庞师傅安慰道:“你帮他出点主意,检查里面不要说觉悟什么的,突出耽误学习这方面。就说自己太莽撞,不懂事,在高三这么紧张的时候,放下手头的功课不做,随便跑出去参加集体活动,辜负了老师对自己的一片期待,往下保证好好学习,把这半天浪费的时间弥补回来。就这样写,小孩嘛,应该不会难为他的。” 老丁点头:“真是不一样了,想我当年,国家鼓励我们不上课去跑串联。我老头子那个时候,举了一次横幅之后还入党呢,横幅上写什么字他都忘记了。现在我那个小瘟司触霉头,他看见教导主任,脚膀都要发抖的。” 我高中的教导主任也很凶相,我们军训的时候带着铺盖睡在教室里,半夜里他经常把门乓一声撞开,一束手电光打进教室里来。刚才还闹哄哄的室内顷刻间一片寂静,不管是躺着的还是站着跪着蹲着的人统统传出了鼻息,我手里还拿着一块牙膏皮,正要塞进一个睡着的同学的屁股下头呢。那时候才知道什么叫“肃杀”,就是气氛肃穆得简直能杀人。后来我们聚会时候,当时被他罚站了一夜的人还心有余悸。 4月17日 晴 饵料培养室是个有几分神秘的地方,一个多月来我还从没进去过。轮虫、齿虫,还有一些藻类,都是蟹苗孵化必不可少的食物。但是培养这些虫子的地方味道不好,这些不仔细瞧几乎看不见的东西,聚集在一起还能成一大团,气味让人浑身不舒服。 今天上午我到培养室里去,换上了白工作服、口罩和胶鞋。室内堆满了一个一个方形的玻璃罐子,到处摆着绿色的丝笼和丝网,水泵突突突打着水,罐子里面都有加温设施,因为这类虫最适宜的生长温度都在25—30度之间。这边的负责人姓焦,留一个大背头,他见了我,说没几句话就自嘲:“我们这种人最没出息,他们都管我们叫‘捞鱼虫’的,好比说,到养鸡场我们负责采购糠皮稻谷,到了动物园我们负责养鸡。”我迅速接口:“到了学校你们就在食堂当班?”老焦猛点头:“没错,反正就是做饲料的。” 他把我领到一个显微镜旁边:“通常实习生来我这儿,我都先给他们看显微镜。”言下之意,好像是说显微镜最适合哄小孩。我在八台显微镜下逐一瞧了一遍,都是轮虫,一种外形好像长着一条尾巴的灯罩的原腔动物。跟学校里蔫了吧唧的标本不同,这边的轮虫因为是第一线的饵料,一个个看起来都精神饱满,用上海话说,都跟“杀坯”似的。 我记得中学上生物课,看到书上长得跟手套一样的水螅,实物只有一厘米长,我咳嗽一声能把它呛死。但就是这种弱不禁风的东西也得吃,吃比它更小的东西。生物链啊生物链,一环扣一环可紧了。培养室里的人不但要培养那些原腔动物,还得培养给这些比指甲泥还小的家伙吃的食物,绿藻和一些细菌什么的(绿藻也得分,不是什么绿藻它都爱吃)。真是弱中自有弱中手,就像有个相声里说的,80岁老太太戴着袖箍坐在胡同口抓坏人,要是有坏人被她抓住那得多大岁数呢? 又一批育苗的工作要开始了,这一批河蟹是用人工配制的海水培育。养殖真是个长线的活儿,上周末我看游行去了,计师傅还带着人加班在灌注人工海水的池子杀毒,杀了一遍又一遍,福尔马林、漂白粉都得用上。我闻见漂白粉的味道就要掩鼻,这都是小时候没学会游泳落下的后遗症。我跟计师傅说,这一次我就不去现场了,庞师傅那边也离不开我,计师傅沉吟良久,也就同意了。 回来之后,这边庞师傅又在拿老丁开涮。只见庞师傅故作紧张状:“丁老师,你听说没?今天全市的看守所抓了十几个游行的哎!” 这老丁也实在太爱上我们这儿串门了,一听这话也紧张了:“啊呀,有这种事?” “有啊,看来要动真格的,总要拘留几天。” “要命了,哎,你怎么知道的?” 庞师傅告诉他,这类信息网上都有:“刚才我看的一个看守所的主页,头条新闻就是‘两名反日闹事学生下午2时被拘入我所’。不过都是大学生,所以丁老师不用太紧张。” 老丁抹抹汗:“想不到事情还搞大了嘛。我也弄不懂了,马路上走走叫叫有什么了不起的。什么看守所抓人?” “忘记喽,好像是一个郊县的看守所。对了,那网站还作了两项调查,支持拘留游行者的人占到60%以上;另一项调查结果显示,有70%的网友认为,出现这种情况证明先进性教育刻不容缓,而且应该在党外全面推广。”庞师傅还说得煞有介事的样子。 “现在看守所也这么发达呀?”老丁瞪大了眼睛。 “当然咯,现在是什么时代了。看守所网站还有链接,第一个链接上就是提篮桥监狱的狱标:一把黑手铐。我点过去看,提篮桥的主页做得很好的,每天视频转播新闻联播呢。” 老丁的儿子已经把检查交上去了,写了两页,一千多字。老丁都去学校里给孩子求了情,这事就算过去了。“我跟我小孩说了,以后少关心这种事情,一点都不合算的,你说是伐啦?”他又连叹两声。“噢,小庞啊,昨天你丢在我那里的四只雌蟹,不要忘记拿回去。这几只东西讨嫌气,我办公台子上摆了面镜子,我刚才看见它们隔着玻璃缸照来照去,嗲死伊了。” 这四只螃蟹本来是用来作为亲蟹培育产卵,可是没有育成,昨天庞师傅把它们捉出来寄放在老丁那边的缸里。庞师傅觉得老丁那里环境好,存的饵料多,他就经常把自己要用作研究的螃蟹拿到他那边存着。老丁总在我面前说:你的庞师傅最喜欢揩油,派他的螃蟹来吃我的食。 4月19日 大雨 没有抱上卵的亲蟹就跟下不出蛋的母鸡一样,属于落后分子,看起来都垂头丧气的。庞师傅养在老丁那里的四只雌蟹,看得出是使过劲的,肚子上有很多摩擦的痕迹。但就是不育,有什么办法呢。我进去的时候有一只螃蟹看看我,用两个大夹子无力地敲了敲缸壁,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庞师傅随身带着一份记录:“我这一池子亲蟹是两个月前放养的,用的两吨上品的饵料,投放的时候,我自己都这个馋哪!”亲蟹要吃大量蛋白质含量高的东西,我们的养殖场条件好,一般给的是贝类,比如文蛤、青蛤,撒下去之后,螃蟹自己把壳吱吱呀呀地掰开。庞师傅说,别的养殖场经济条件一般的,就只能一筐一筐地买鱼,都不知道是在养螃蟹呢还是养猫。 低等动物的一大悲剧就是伦理观虚无。当饵料不充足的时候,有些争不到吃食的亲蟹,所能做的就是吃自己产的卵了。在庞师傅给我看的档案里有很多类似的黑色记录:1995年,深圳的一个养殖场职员严重渎职,造成数千只散养亲蟹互吃对方的卵,真想不到“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会在螃蟹界上演。这个事件惊动了水产养殖协会螃蟹分会的众多领导,派出一个调查组南下,在那个养殖场驻扎了两周,监督其整顿。经过这一场大乱的螃蟹,性格已经完全扭曲,不能再继续放养,否则可能造成更大的损害,调查组这一来,正好帮忙一起把这些螃蟹吃掉。据说那些螃蟹上桌的时候很多都已经残疾了,即使不残,腿脚也都不是蜷曲的,而是凌乱地伸向各个方向,好像阵亡士兵遗体还保持着投弹或拼刺刀的姿势那样。 庞师傅捉起一只螃蟹来,摇摇头:“不能生育的亲蟹真的很惨,虽然没有精神错乱,但也很难再拿去别处放养了,你看这两只,眼睛几乎快失明了。也就是说,它们这一辈子没留下后代,就被拿去挨一刀了结。而对我们养殖者的利益来说,这些螃蟹吃了干饭,罪过也不小。”我仔细看看,果然,这些螃蟹的眼睛看上去毫无神采。 螃蟹的眼睛是它的薄弱环节,角膜极其容易受损,这我是知道的。角膜伤了以后螃蟹的视力就会迅速下降,没法觅食。但是为什么亲蟹会容易伤眼睛呢? “要怪就怪它们的体形,”庞师傅伸出两条胳膊比划着,“你看见没有,螃蟹长成这样,一抱着接吻,眼睛就很容易磕碰。不是四只眼睛对磕,就是撞上对方的脑壳,这帮家伙一发情就不要命,等撞瞎了叫苦都来不及。” 原来是这样。“幸好做了人,”我摸摸自己的眼睛和嘴,暗忖。 庞师傅盯着两只螃蟹边看边摇头:“你瞧这家伙,左眼都塌了,当时肯定冲动得可以,乐极生悲啊。”我说也真是的,它们长得这么个体形,都没法学着“侧一点”,庞师傅说,你以为哪,螃蟹就那么点智商。“不过在同等级别的水生动物里面,螃蟹的情商算高的,你如果养过河蚌就知道,贝类对异性的反应永远是迟钝无比的,它们的内心再柔软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表白。蚌的交配也没有任何浪漫的成分,就跟给汽车加油一样。”所以庞师傅说,养螃蟹还是很有助于陶冶性情的。 生活难以自理的螃蟹就要送到善后室,当然,像老擀那种爱蟹如子的人,经常会自己养在办公室里,好吃好喝,还带出去遛,从摇篮到坟墓打理周全。也真是遗憾,要是老擀养的螃蟹都能活长一点,说不定还有机会戴上红肚兜呢。 4月20日 阴 又有螃蟹打架了,一早晨就听见那边噼噼啪啪水声不断。随着产期的全面结束,产过卵的雌雄亲蟹重新回到日常放养的池子里,完成任务之后它们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更加暴躁易怒,也许是意识到去日无多,时不我待。 正常的纠纷都是难免的,养殖者没有必要干涉,打得热闹还能锻炼螃蟹的肌肉。我正瞅着瞧着呢,老擀走到我后边,手里提着一包坚果。仔细一看,原来是榛子。我问他哪儿来那么多吃的,因为上礼拜他刚带来过糖炒栗子,几个人吃了一地。老擀说,他孩子的大舅做果品批发生意,一回来就带这个带那个。“来来,别客气啦,坐下吃。”说着话就把我摁坐下。 在仲春的凉风里,就着草坡敲坚果,眼前是个颇有原生态风味的池塘,不知不觉有一句《诗经》里的词拱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出不来。老擀忽然打开话头,跟我讲他救治伤蟹的事情。 “前年,有一只螃蟹大螯脱臼,我跟你师傅打赌,我要能给它医好,他周末请我全家吃香辣蟹。”老擀得意洋洋,“治不好,我请他吃。” “连螃蟹脱臼你都能看出来吗?”我知道他最喜欢享受的东西之一就是我狐疑的表情,为此不惜让我吃他的东西。 “当然可以,螃蟹在够它够不到的东西时,大螯就容易脱臼。比如它要捉一个不小心掉在石缝里的螺狮,像这样,”老擀比划着,“就差那么一点,它想再努一把力,结果就把自己弄伤了。” “那也不对,螃蟹没有关节,哪里来的脱臼呢?” “那么就叫扭伤吧,这总行了吧?” “哦,这就可以理解了。不过一头牛骨折了需要治疗,一只螃蟹也至于吗?” “当然,这不就为了跟你师傅打赌吗?”老擀说,“我们家三代搞水产养殖的,对螃蟹的肢体构造研究得很透,到我这里,我觉得治疗一般的扭伤是完全可能的。” “你给治好了?” “治好了。我给它校正的。原来这只螃蟹一只大螯耷拉着,立不起来,弄好之后,两只都能动了。但是,”老擀把脸一虎,“你庞师傅抵赖,说是我跟螃蟹串通好了骗他。” 我跟了庞师傅这么些天,知道凭他的本事,捣起糨糊来是没问题的:“他是怎么说的呢?” “他硬说这只螃蟹是装病,就为了能够引起人的注意。” “那也难说,螃蟹就这么老实巴交,装一下病,完全有可能吧?” 老擀的表情一下子认真起来:“我以我们家三代养殖人的名誉发誓:螃蟹是种光明磊落的动物,它可能好色,可能好斗,可能贪吃,但是绝不懂虚伪。”老擀把一个榛子壳狠狠地扔进水池里。“像今年我儿子拔牙,拔完之后撒谎说伤口一直没好,就天天不吃饭,光吃八宝粥,巧克力、蛋糕、玉米花,一吃就是两个多月。这种事情,螃蟹绝对做不出来的!” “那就怪了,你又怎么知道你儿子是装的呢?” “喏,我那天看见他偷偷在咬娘舅带来的榛子,”老擀满脸不忿的样子,“我把他刮了一顿。小小年纪就知道玩弄爷老头子了。” 我笑了一下,玩弄这么憨厚的爹,也的确是罪过。我又问他:“螃蟹碰伤眼睛,你也能治吗?” 老擀连忙摆手,“这个还不行,外科跟内科不一样。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种动物的眼睛,伤了也就伤了吧。不然我们这些人还干不干正经事情了?” 池塘里噼噼啪啪的声音又起来了,老擀站起来,走过去看看:“呵呵呵,劲道很足啊。” 我回到办公室,问庞师傅打赌是怎么回事。庞师傅说,这种事情的确不好判断,也可能是在哪里撞了一下,撞麻了,过一会儿自己就恢复了。“你给它治什么,最多不过是按摩两下而已嘛。你还真相信他这叫外科手术?” “哦,可是我相信老擀不会骗人。” 庞师傅挥挥手:“越是这样才越是不能惯着他。回头他还来劲,今天说能给螃蟹拔牙,明天说能给螃蟹整容,你还受得了呀?” 我吐吐舌头,老擀跟庞师傅性格上的差异,比他跟螃蟹的差异还大。 4月27日 多云转阴 真是没想到,老本行想扔都扔不掉。 我刚上小学二年级就来了官运。老师在分封建制的时候跟我说,我的职务叫“政宣委员”。我头一次听见这个术语,暗忖这是什么意思呢,很正派的人才能坐这个位置?四个字念起来倒是很铿锵的,比扭扭捏捏的“文艺委员”强多了。一个学期之后,我画了七八块黑板,也有了新认识:“政宣”就是“正面宣传”,谁的考试名次长了,谁当了升旗手光荣了,谁在秋游的时候把橘子瓣匀给别的小朋友吃了,才有资格上我的黑板。直到进中学第一学期被摘了帽,就叫“宣传委员”,我还没回过神来:莫非从今往后可以反面宣传了么? 不管怎样,我吸食白粉比所有同龄学生都早。但是吸到大学二年级我彻底放弃了:“政宣”的光环早就不复存在,当别的班级集资一二百块钱,做一块塑料宣传板就在自家橱窗里放半年的时候,我还是顶着大太阳,按老习惯去系办公室里偷彩色粉笔,系主任挺着两只打了补丁的脚丫子睡得正香,用几声响屁跟我打招呼。做板报还得请人写字,做完的板报也没有好下场,系里或年级里一开大会,黑板就被征用,何况粉笔字好看的女生通常也不会太漂亮。 今天到了班上,我给庞师傅起草了一份总结报告,是关于上周一次会议的总结,领导开头,干部讨论,最后是“与会人员一致表示……”云云。庞师傅说,以后要多派我写这类报告。正在郁闷着呢,庞师傅忽然又叫我:“对了,帮我们做一块黑板,你没问题吧?” 我觉得很惊讶:我从未跟他谈起过我曾长期干“政宣”。 “别开玩笑了,我连粉笔字都写不好。” “你才别开玩笑了,你档案里写得一清二楚,我通读了三遍。” 我没话说了。当初为了找工作,我连“曾任男生寝室三楼楼长”都往自荐表里填。我的上铺填了“曾任校英语角角长”。 庞师傅跟我解释,养殖场也是国企,一些常规的宣传工作还是少不了的,虽然没人看,但上面有要求,要鼓舞士气,也是没办法。“过几天有一批学农的学生要来养殖场参观,领导说了,写一块黑板欢迎一下——明白吗?就这么简单。” 是啊就这么简单。但是黑板不在办公楼这边,要去仓库里拿,同时还有两把椅子。庞师傅说那些东西太重,随我一起去。我一路走一路打着手机,真活见鬼,班主任来问我实习情况,顺便关心一下她最关心的问题:什么时候能签约。多一个百分点的就业率,她的业绩奖金没准能往上拔个二三百块。 把班主任对付走,我们也该从仓库开路了。但我带了个手机,衣裤都没兜,腾不出手来拿椅子。我拒绝了庞师傅要我多跑一趟的建议,把手机往嘴里一塞,用上下门牙咬住,一手抄起椅子,一手提黑板一角,使个眼色:快走吧。庞师傅边走边咕哝:“不跟你说话了,免得你把手机咽下去。” 可走着走着他还是开口了: “昨天报纸上说英国人作了项调研,归纳出移动电话损坏的五大原因。” “唔唔。” “你猜第一大原因是什么?” “唔唔。” 他自顾自往下说:“可有意思了,你猜猜,不是掉马桶里坏的。” 我咽了口唾沫。 “是被狗咬坏的,外国人都养狗嘛。” 我想踹他一脚。 “哈你说多有意思。老擀上次说,我们有一种使命是要弘扬螃蟹宠物文化。你想要是人都把螃蟹养在家里,手机还会被咬坏吗?就是得小心别被它们拖下水里去。” 他看了我一眼:“瞪我干吗?你总得允许有老擀那样的怪人怪癖存在嘛。” 4月28日 多云 不出意外,我做的板报赢得了养殖场里外上下的一致好评,为了显摆一下尘封已久的功力,我在大字下面画了两只戴着领结、绶带的螃蟹,各用一只夹子指向中间的大字。夸什么的都有,领导特别赞美道:我画的螃蟹就跟情人一样“很有味道”。 养殖场的大领导,就是中国枪决大学毕业的那位,姓屈,老婆姓陈,以前也是搞这行的,后来腾达了,转行去当了一个公司的执行官。但是最近传出八卦消息说,屈领导家里正闹婚变呢,跟屈陈氏俩人都接了外活儿,完全处于貌合神离状态。无怪乎他这么惦记“情人”这档子事。 中层以上人员开了个会,总结了一下近期的情况,我被叫去做会议记录,也算厕身了要员之列。对这个屈领导,庞师傅的评价是“一个细节主义者”,事事上心,尤其关注细节:“他要是进财务科一趟,出来时会一一关照:‘你,把抽屉关上。你,把支票簿从电脑上拿下来。你的饭盒跟印泥放那么近干吗’,我们这里没有一个没被他叮咛过的。” 会议的主要内容还是报平安:今年春天育苗情况良好,池内蚤状幼体数量比往年稳中有升,没有出现大面积的亲蟹自食其卵情况。土池由于海水质量稳定,消毒工作到位,幼体发育较快,平均一立方米能投25万只,成活率有保障;人工育苗池稍差一些,但收成是十拿九稳的。总之是“条条战线捷报飞”。我知道这是《祝酒歌》里的歌词,以前一直听成“条条战线皆报废”。 不过今年育苗的开销增大了不少,主要原因是开春以来硝酸钾涨价,而硝酸钾是池内的主要肥料,每天都要逐池投放。领导说了:“硝酸钾和磷酸二氢钾的施放比例不能变,硝酸钾涨价的后果就是——我们也不能改用尿素,对吧?” 席间小小骚动了一下。 “我们还是慢慢研讨吧。另外,”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等等,谁在抖腿?” 我觉得腰部以下猛地一僵。 “嗯,现在不抖了,接着往下说,”所有人若无其事的表情证明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中断,“下周有五十二中学的学生要来我们这里学农。小崔,食堂里的桌椅都安排好了吗?” 小崔是后勤主任,应声道:“安排好了,仓库里的条凳足够了。” “能够确保坐下一百五十二号人吗?现在高中学生的体形已经不比成人小多少了,我认为一张条凳应按照两个身位计算,所以……” “知道,放心,不会让学生骑着坐的。” “好。还有盘子、勺子、筷子、餐巾、饭碗和汤碗,都准备得怎样了?卫生间、下水道有没有检查过?外面的小卖部现在是几点营业?” 小崔一一作答,我手都写酸了。小崔又问:“学生住哪儿?” “住西边部队的农场宿舍里,这个放心,不需要你去腾仓库的。” 小崔吐一下舌头。 领导微微点头:“这批高二学生本来要去农场的,后来决定来我们养殖场。”他的脑袋又转向另一边的党委书记:“老李,到时候你来做欢迎词,记住要严肃一点,上来就要告诉他们,不要以为到养殖场来就能吃到螃蟹的。有三点原因,第一,我们是螃蟹养殖业者,不是大户,吃的跟一般农民没有什么区别。第二,现在也不是吃螃蟹的季节。第三,”他想了一下,“螃蟹是很贵的。” 党委书记连连应诺。我心想,这篇致词八成又得出自我的手笔。等着瞧呗。 4月30日 晴 “抖腿?你放心,他知道是谁抖的。” 我用吸管专心地搅一杯奶茶。庞师傅昨天办事没来上班,今早我把昨天受的惊吓告诉他。 “他对环境超级敏感。他要是冷不丁说一句‘拖拉机来了’,你就点一根烟慢慢抽,快剩下烟头的时候,你听,突突突突突突……这就来了。” 一颗颗珍珠丸子在混浊的液体里若隐若现。 “十一二人围着桌子坐下,谁在抖腿,谁在打瞌睡,谁在玩手机,谁在吃口香糖,他全知道。哪个方向传来一点点动静,他都能觉察。简直赶上蝙蝠了。” 我吮吸奶茶,丸子依次通过麦管。 “他说他在打盹的时候,就连一只苍蝇从窗户飞进来,他都能感觉左边的光线暗了一下。” 我吧唧吧唧嚼着。 “但是,你要在他背上轻轻拍一巴掌,他反而毫无反应。” 我咽下去了。 “我们螃蟹养殖界净出奇人哪。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千万管好你的屁。” 我又想吐出来:“喂,你能说点别的吗?” “只有养螃蟹成了精的人才会这样……你喝完了吗?” “我喝不下去啊。” “别紧张,别紧张。我们屈领导知道是知道,当着众人的面,不会说的。” 我总算喝完了。 “去年屈领导去日本考察日本蟹养殖,那时屈陈氏已经不在我们养殖场了,但也跟去了一个月。我们都说她运气好,跟这样的老公在一起多安全,万一有了地震,都能提前知道。” 我擦嘴:“对啊,地壳玩的那点花样哪里瞒得了我们领导。” “是啊,可是领导回来之后说,他的反应毕竟还是不如螃蟹。” “怎么,他们真的碰到地震了吗?” “那倒没有,但是他说,日本的螃蟹适应环境,赶上要地震,反应比谁都快。” “我知道,不就是突然慌慌张张跑出洞来吗?蚂蚁、鱼、鸡鸭鹅、猪牛羊,一般的动物都有异常反应。” “你知道螃蟹的反应是什么样子的吗?” “什么样的?” “跳,跳出水面,跳到岸上来。” 我瞪大了眼睛:“螃蟹也会跳?” “领导说的,他在那边看的资料片,2003年北海道地震,断断续续延续了十多天,地震前一周,北海道大大小小的渔场里,每天都有螃蟹噼噼啪啪地往外跳,跳上岸的螃蟹就翻过身子不动了,你把它们扔回去,一会儿又跳出来。” “螃蟹,螃蟹怎么跳?”我还是不敢相信。 “日本螃蟹不一样,它们最后两对步足十分有力,”我看庞师傅都快要蹲下了,“就跟兔子一样。” “听说日本螃蟹的腿是特别肥实。” “对啊那都是练出来的,就为在地震的时候派用场。螃蟹的体积很大,你想好多螃蟹一起跳,该有多壮观。领导说,在有些方面,人就是不如蟹。” “是啊,我们遇到地震多迟钝啊。” “那时我还在秦皇岛上中学呢,是哪一年……渤海地震。那天夜里十一二点,我坐沙发上看电视,我妈在床上睡觉呢,忽然地震了,我妈迷迷糊糊叫我:‘喂,你别摇啊。’” “……” “我说我没摇,她还说我抵赖。” “后来呢?” “第二天看报纸说地震了,我妈才说,大概真的错怪我了。啊不说了,我们在这里讲领导的话,他说不定都能听见。” 5月8日 多云 兜里没几两金子的人是过不了黄金周的,所以长假我哪儿都没去。当然也没让我值班——让一个实习生在假期值班,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一进办公室,我就感觉气氛比以往要热烈一点。原来是有人家里有喜;各张桌子上都分布着卤蛋。养殖场是个比较传统的单位,况且环境相对与世隔绝,一有红白事,整个场子一准全嚷嚷动了。我就看见老丁在几个屋子里往来串门,口沫横飞,好像添丁也有他的功劳似的。 我早起没顾上吃饭,三两下就把卤蛋吞掉了。庞师傅看看我:“我这边还一个呢,眼馋吗?” 我脱口而出:“哦哦,哪里,我吃一个就够了。” “哦,那我就自己吃了。” 我觉得很郁闷。 庞师傅打开柜子拿面条。他那口柜子简直一个方便面的货架,什么品种都有,他曾说,要是效仿品茶大赛,举行品方便面大赛,他准保拿头三名,卷一筷子下肚,别说品牌、口味,连过没过保质期都能吃出来。我眼巴巴看着他把面条泡开了,把卤蛋扑地一声挤进盖碗里。 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害得我少吃了多少个卤蛋。 “现在生孩子都给这种蛋了。”庞师傅边吃边说。“我小时候都是给红蛋。” “谁说不是呢。”我接茬。“或者是鸡蛋上点个红点,或者剪一块红纸片贴上。” “是啊,那时候的风俗多纯朴。现在可好,我剥开这个蛋时就好像听见它在说话:本人新得贵子一名,不含防腐剂。” “也真是的。白煮蛋透着一股子初生的味道,这卤蛋灰头土脸的算什么。” “嗯,一张白纸上可以画最美的图画嘛。” 庞师傅捞起一筷子面条来。办公室里净是香味。我心想,你那面条里不定加了多少防腐剂呢。 “你说现在这人也怪,样样都迷信,偏偏在送什么蛋的问题上满不在乎了。”庞师傅又说,“他们怎么就不觉得送白煮蛋,以后小孩能长得更健康,送卤蛋会对小孩将来的形象不利呢。” “对啊,那要是送荷包蛋就更别提了。” 庞师傅白我一眼:“你什么时候见过有端着饭盒炒勺满屋子分喜蛋的?” 我确实没想到这一点。 “说正格的,第一批蟹苗已经快孵化出来了,你可以去看看。” 蚤状幼体经过五期蜕变,就成了蟹苗。蟹苗继续蜕壳,少则20多天,多则一个来月,就长成成蟹。正因为幼体要发育成蟹苗比较艰难,所以每年春天几条江口捞天然蟹苗的人才会挤破了头。要是蟹苗跟蛤蟆秧子一样满地都是,就不会有这种景况发生了。 “嗯,不过我还没有用网兜捞过蟹苗呢。” “你想晚上留在这儿,打个手电捞吗?我们都是白天捞的。” “行啊行啊,我去帮忙还不行吗?”我嗫嚅着。 “还有啊,我早晨又被领导叫去了。领导说要发挥年轻人内引外联方面的作用,所以你要在养殖场的各种业务外活动中多出点力气。比如……”庞师傅把面条盖子合上。 “写简报,画板报,作报道,对吗?”我很没好气。宣传啊宣传,什么时候能放过我。 “不单单是这个,还有一些组织方面的工作。比如这星期学农的中学生就要来了,你肯定得多做一点这方面工作。我们这里的人大老粗比较多,养殖技术到位,表达起来七七八八说不清楚,你这种文化人不做点贡献还行吗?” “做一点知识普及工作吗?”我觉得这活儿还行,跟人打交道虽说不如跟蟹舒服,但总比跟报告总结档案表格打交道要好一点。 “当然,文字工作也少不了的。” “法克。”我恨恨地吐出两个字。 “喂,在我们这里不能说法克,要说蟹特。” “……知道了,蟹特。” 我的天哪,这养殖场规矩还真不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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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chow
2007-02-25
5月9日 多云
小孩子生下来,为什么要搁在摇篮里晃悠长大呢?要让孩子感受一下动荡人生的滋味。如果小孩儿都跟我眼前的蟹苗们那样,被塞进一个窝里在掐架争食中长大,好不容易长大了又成为神出鬼没的网兜的目标,大概也就用不着摇篮了。只有像我这种曾经亲脚踩翻一个摇篮的孩子不用体会什么叫动荡:我自己会给自己找罪受。 计师傅在做培训的时候,讲到捞蟹苗,声称使唤网兜有三大原则。我心不在焉地想,基础性体力活能有什么讲究,还不就是“稳准狠”仨字,就听计师傅接着说:“记住:第一要看准时机,果断下手,第二,一旦下手,必须落水,第三,一旦落水,果断起捞。”——这所谓的三大原则差点让我的眼白都翻不下来了。 不过“实践出真知”永远是真理。今天我足足捞了一个小时才把一池子长尾巴家伙逮得差不多了,这帮家伙跟没发育完全的蝎子差不多,逃得那叫一个快。土池里养的蟹苗喜欢躲在岸边,容易逮一点,人工池里分散得更厉害,要是晚上打着灯光效率更高,可我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在碧波荡漾的东海之滨待到晚上。伪蝎子们在接下来的十几二十天里还得继续表演脱衣舞(当然不会当着我的面),来证明自己跟蝎子不是一个营垒的。养殖场的图书馆里供着谢苗诺夫斯基写的蟹苗学专著,我边翻着里面的彩插边想,成天总结三原则、四要素、五特点的人能看明白学术专著吗,更别说还是俄文的。我还记得学校里的螃蟹养殖课考试,最吃分数的两道论述题,其一是“如何理解抱卵蟹生理特征中的‘四变’?试分析每一变对于以后幼体降生和成长的影响。”其二是“有人说要保持河蟹的品质不下降,有必要适当控制其繁殖能力,避免亲蟹产卵太多。这种说法有没有违背科学原理和河蟹养殖的指导思想?请分别从这两方面加以分析。” 捞出来的蟹苗要放在暂养池里。在海水里泡大的蟹苗千万不能直接扔进淡水,否则很快就气绝身亡,得搁在暂养池里过渡几天。干完活回来,听说中学里已经派了先遣队来接洽,然后自去宿舍那头铺床叠被收拾家伙了。我当年就做过这事儿,高一我参加学军集体的先遣队,高二我参加学农集体的先遣队,结果一到高三,工人阶级的先锋队就向我发放了入会申请表。光荣啊,年轻的VIP。 回到办公室,庞师傅桌子上摊着本历史书(他经常有意无意地在办公室里遗留一点有关其博学程度的物证)。我抓过来一瞧,是托克维尔的回忆录,听说过,是个很厉害的学者。随手翻翻,看到一句“我们坐在火山口上”就放下了。殖民者,贵族,资产阶级,怎么动不动就坐在火山口上了,欧洲人的屁股真耐烫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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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spec
2007-02-25
看完了,好玩。我也想去养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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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chow
2007-02-26
发现4月13号的被截断了,重新补齐:
4月13日 小雨 在育苗室值班的两天日子终于结束了。在大部分幼体成长为成蟹之后,池子里的水量减少到原先的1/3以下,看来养殖场对成活蟹的数量已经满意了。计师傅打开蓝本子看我的记录:“小伙子很认真啊,我们其他人都懒得写这个‘蟹’字,觉得太烦,你一笔一划都写了。”我猜得没错,以前的记录里面很少有“蟹” 字,遇到就画一个方块,旁边添几根线当作蟹脚。当然养殖场的人图画水平都很差,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口罩呢。 不过计师傅看来还想要我帮他干点事。他领我进他的办公室,桌上有口鱼缸,里面趴着两只蟹,东看看西看看,很悠闲的样子。计师傅捉起一只来:“来,你看看这螃蟹的胳膊。”自从跟老擀聊过天以后,我就习惯了养殖场的人对螃蟹上半身和下半身的区分。 但这两个钳子跟别的还真有些不一样,上面的毛显得特别厚。我捏了捏,感觉密密的十分硬实。但是看看其他部位,头是头脚是脚,没什么特别的。我问:“这个……又是哪一种蟹?” 计师傅显然就在等着我问呢,只见他眉毛挑了挑,眯缝起两道蚕蛹形的眼睛,露出得意之色:“嘿嘿,这是我主持的一个项目的新产品,知道吗?你看这毛。”他爱抚地搓着蟹钳子,蟹脚直扑腾,好像在叫唤:“你咯吱我了。” 计师傅说,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他组织了一些科研人员利用基因变异原理培育长毛绒鳌蟹。这种绒鳌蟹的毛比正常的可以长出1-3寸,密度也要更大。 “我们很早就发现蟹腿毛的长短跟性别无关,而跟基因有关,”他侃侃而谈,“而且,腿毛长的雄蟹的性能力特别强,到了成熟期的交配欲望很强。我们当时就觉得,可以尝试着作些特种培育。” “哦,不过我听说那位俄罗斯专家谢苗诺夫斯基对螃蟹生殖特别有研究,他的意见呢?” “他认为是无稽之谈,认为两者没有必然联系,还说这不过是因为雌蟹觉得毛长的雄蟹性感罢了,”计师傅不屑地挥了挥手,“再说他们欧洲的螃蟹都不长毛,要么短得可以忽略不计。” “有意思,可是西方人的毛就比东方人长。” “哈哈哈,是啊是啊。” “所以像英国那个小贝,平均每半年就能下一个崽。” “……喂,你乱说些什么?” 计师傅板脸了,我想起来他是很严肃的人,赶紧引回正题:“那么我们培育这个,就为了提高产量吗?” “当然不是。养殖技术发展到现在这个水平,保持产量已经不成问题了。我们是另有他用。”计师傅说着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翻了两下,用食指和中指夹出一本棕色封面的影集来。在养殖场,我注意到很多人都有用食指和中指夹东西的习惯,个别人吃饭时都不用筷子。计师傅把影集翻到一页,那上面是他跟另一个男子的合影,那男子40岁左右的相貌,留着胡髭,站在一个书房模样的房间里: “你看,这个人叫裴镀,听说过吗?是他委托我们搞这项研究的。” “裴度?好像是唐朝的一个宰相嘛。” “不是,是个书法家,你看,这些是他的作品,他写了很多古诗词。”庞师傅又打开了一些照片给我看。那些字我都能认得出来,像“更上一层楼”、“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恭喜发财”等等。我不懂书法,但觉得那些字极难看。“这人的字,不大好,”我皱皱眉头。 计师傅把影集合上,往另一只巴掌里“啪”的一拍:“嗨,我本来也这么说,可后来被他说服了,这就叫风格!他说,这是他们这一代书法家的风格,写得越不讲规矩越有艺术性,总称叫‘丑书’。对了,这个裴镀还是上海人,办了好几次展览了。” “这……他为什么对螃蟹感兴趣呢?” “哈,说起来也巧,去年8月我去广州,在一个饭桌上遇见他,说起我们场的一些科研成果,包括这种长毛螃蟹。他好像很感兴趣,问我们的螃蟹的腿毛有没有长到可以拿来做笔。” “……哇噻,真有创意!”我不禁脱口而出。 “是啊,你别看他的字不好看,这句话一出,我也一下子动心了。这个人从上海跑到广州定居下来后,就一直在写他的字,现在有不少单位请他题字了。他说,他觉得自己的字即使在‘丑书’里也是自成一派,所以本身就得用一种独特的笔来写。” “我明白了,但是,你们就为他一个人的需要研制长毛蟹吗?” “当然不是,他说是想投资专门生产这种特型毛笔。我们给他送了一些长毛蟹样品过去,他很快给我们打了一笔资金,说是供我们继续研制腿毛长度在5寸以上的绒鳌蟹。”计师傅摸摸下巴,“你看,如今搞艺术的人都很能赚钱哪。” 真是这样,一个新概念就能换来无数银子,毛笔字写得不规范也能赚钱,如果再加上一种特制的笔……我一思忖,计师傅又开口了:“我会把我们培育过的长毛绒鳌蟹的标本和相关资料提供给你,你来做些统计吧,将来要做系统的研究报告——我们养殖场的科研能力在整个东亚都是属于一流的哦。” “成啊成啊。”实习生干活还能挑挑拣拣么。计师傅满意地点头:“你这孩子真不错。我这次去广州见了裴镀,他催问我这个事情什么时候能有着落。这两天我让科研人员抓紧点,这毛绝对还有生长余地。当然,还得诓他一笔钱。” “哈,反正他有钱。” “嗯,他计划在两年内办个蟹毫笔书法展——独一无二的蟹毫笔,可能还想申请吉尼斯纪录呢。展览的名字也起好了,叫蟹,蟹什么来着……” “‘蟹爬’?” “啊对了,就是这个,好像是上海话,什么意思?” “蟹爬——裴镀蟹豪笔书法展”——我心里说,这名儿简直绝了。我告诉计师傅,上海话说“蟹爬”,就是形容这种字风格张扬,个性十足。 “哈哈,懂了”,计师傅笑开了,“就他那种字,如果是狗毛笔,就要起名字叫‘狗刨’了。” 我发现其实计师傅自己也很有创意,可他就是太明白了。有时候人一定得使劲装糊涂,装到底,这样产生的创意才能把别人也给糊弄进去。 |

